这家私厨餐厅藏身于老巷弄内,装潢简约却极具质感,米色的灯光让氛围显得格外静謐。
「这道前菜是他们的招牌,你嚐嚐看。」林子恆细心地将小碟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间衬衫,领口微敞,显得清爽而乾净。
「谢谢子恆哥。」我刚拿起餐具,林汐的手机就响了。
「抱歉,公司那个案子出了点急事,我出去接一下,很快回来!」林汐对我使了个神祕的眼色,拎起包包就往餐厅外的庭院走去,速度快得像是预谋好的。
座位上顿时只剩我和林子恆,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沉静。林子恆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餐厅大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我下意识抬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顾时雨穿着一身修裁合度的黑色西装,身边跟着几位商务人士,而他身侧站着一位优雅的女性,两人不时交谈,看起来像是长辈口中那种「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
顾时雨的目光在餐厅内扫视,随即在看到我与林子恆的一瞬间,眼神骤然转冷,镜片后的双眸微瞇,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令他不悦的画面。
用餐到一半,我正低头喝汤,桌边突然笼罩下一道阴影。
「这么巧,苏小姐也在这里『约会』?」顾时雨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酸味。他假借如厕之名离席,此刻正单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林子恆放下酒杯,优雅地抬头微笑,「顾先生,好久不见。这家餐厅确实适合约会,不过今天我们只是单纯的接风宴。」
「接风宴需要选在这么有……气氛的地方?」顾时雨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林子恆刚帮我夹的那块鱼肉上,嘴角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挑衅,「林医师平时在医院这么忙,还有体力出来应酬,医术想必是精进不少,连病人的心情都能顾及到。」
林子恆依旧保持着风度,推了推眼镜,语气温润却带着软钉子:「顾先生过奖了,身为医师,最重要的就是给予病患最适合的『处方』。倒是顾先生,既然身边有贵客在等,让女士独自坐着,似乎不太符合顾家的家教?」
顾时雨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微一沉。他转向我,语气变得有些彆扭:「苏漫,你膝盖的伤还没好,海鲜少吃。还有,这家的酒后劲大,别以为有人陪着就能乱喝。」
「顾时雨,你管得会不会太宽了?」我忍着笑,看着他那副想发火又得维持体面的样子,「你还是快回你的位置吧,你的『贵客』在看你了。」
「她是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我不感兴趣。」他像是怕我误会似地,飞快地蹦出这句话,随即意识到自己解释得太过刻意,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林子恆轻笑出声,大方地举起水杯示意:「既然顾先生还有正事要办,我们就不留你了。祝你……相亲愉快?」
顾时雨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死死盯着林子恆,最后对我丢下一句:「回去记得传讯息给我,我要确认你有没有宿醉。」随即像个斗败却还要维持高傲的公爵般,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有些僵硬的背影,原本紧张的气氛竟然变得有些滑稽。
「他一直都这么……有趣吗?」林子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只是习惯了掌控全局,却没发现自己已经失控了。」我无奈地摇头,心里却因为顾时雨那句焦急的「不感兴趣」而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
林汐回到座位时,桌上的气氛还残留着刚才对峙后的馀温。听完我绘声绘影地描述顾时雨如何「幼稚地」挑衅后,她笑得差点打翻红酒。
「哥,你真是不行,这时候就该直接牵起漫漫的手气死他啊!」林汐拍着桌子,正盘算着更激进的撮合计画时,林子恆的手机剧烈震动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着另一端医护人员急促的匯报,眉心不自觉地拧成了一团。那是医院的紧急来电,一名他主治的病患出现突发状况。
「子恆哥,人命关天,你快去吧。」我放下餐具,试图缓解他的焦虑。
「漫漫,真的很抱歉……」林子恆站起身,眼神中满是为难。他看向不远处顾时雨那一桌,虽然隔着屏风,但他知道那道冷峻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这里。他俯身,在我的耳边低声叮嚀,语气里藏不住担忧:「林汐这丫头有时候没轻没重,你待会别让她带你去喝酒。如果……如果某人又过来找麻烦,别理他,直接打给我。」
他走之前,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种想留下来守护、却不得不奔赴战场的挣扎,让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寂。林子恆匆匆离去,他那种以职责为重的沉稳,与刚才顾时雨的胡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用餐后,我和林汐漫步在微凉的街道上,细雨初停,路灯在积水中映出破碎的光。我们并未察觉,在后方几公尺处,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熄了灯,缓慢地跟随着,而那个人就走在阴影处,屏息听着我们的对话。
「漫漫,说真的。」林汐挽着我的手,语气难得认真,「我哥守了你这么多年,你真的不考虑一下?顾时雨虽然优秀,但他带给你的痛苦太多了。」
我低头看着脚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汐,我不知道。看到时雨跟别人相亲,我心里确实很乱;但看到子恆哥那样温柔地待我,我却觉得自己很有压力。我现在心乱如麻,根本没办法釐清什么是爱,什么只是不甘心。」
「那……刚才看顾时雨那副吃醋的样子,你心里就没一点波动?」林汐挽着我的手,语气带着试探。
我停下脚步,看着路灯下的细小飞虫,自嘲地笑了笑:「汐,你知道的,我从高二就开始暗恋他。那时候的我,为了他一个眼神可以开心一整天,为了帮他加油可以顶着大太阳站两个小时。那种喜欢,纯粹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傻。」
我垂下眼帘,语气转向苦涩:「但大学那四年,才是最难熬的。我看着他跟若涵走在校园里,看着他在朋友圈发那些虽然简短、却处处有她的动态。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躲在阴影里的鬼,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却过得像隔了个大西洋。所以毕业后我选择逃走,在国外那五年,我以为自己豁达了,以为艺术可以填补心里的空洞……但昨晚见到他,我才发现,那些豁达只是我骗自己的止痛药,药效一过,伤口还是血淋淋的。」
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所以我打算先不想这些了。我想先找到工作,把这几年在国外学的设计真正发挥出来。只有当我变回那个独立的苏漫时,我才有资格谈感情。」
我不自觉地抓紧了领口,此时的顾时雨正站在行道树的阴影下听着我们之间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