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休假的早晨八点,我便被闷热的空气热醒。
自从两年前那台老式窗型冷气彻底罢工后,爸爸为了省钱,始终不肯装新的。我曾为此抗争过多次,坚持由我出钱换一台变频冷气,但他老人家始终信奉那句「心静自然凉」,总认为夏天忍忍就过,装冷气既不环保又烧钱。抗争未果的我,在晚睡的作息下,休假总是与补眠无缘。那种热意像是黏稠的胶水,将我的眼皮与睡意硬生生地撕开。
分手一年多的前男友,传来了一则简讯:「最近好吗?因为我最近急需用钱,恳求你返还当初我赞助你买车的五万元,我急用这笔钱,这是我的帐号,谢谢。」
简讯下方,那一串冰冷的银行帐号显得格外讽刺。
我看着萤幕,呼吸凝滞了五秒,确认这早已被我删除的号码确实属于他后,我骂了一连串没气质的脏话。回想起当初他将这笔钱包装成「生日礼物」时那深情款款的神情,对比现在这副讨债鬼的无耻嘴脸,直叫人作呕。他真是个烂人。
这封简讯成了今天情绪的破口,我彻底没了赖床的兴致。虽然不想承认,但看着镜中些微愤怒的脸庞,我知道自己已被这久违的问候打扰了。我决定去游泳。我需要冰冷的池水,来熄灭这场由前男友点燃的无名火。
游泳,是我喜欢的运动,在水里,世界是安静的,那有助于我放空与放松,让我短暂忘记生活中的燥热。游完泳后更是换来一身乾爽的凉意。
然而今天,我的身体却很反常。体力彷彿漏了气,还没游到一公里便感到一阵虚脱。走去淋浴间的路上,一个失神,脚步踉蹌撞上了一个人。
「小心。」对方反应极快,有力地扶了我一把,免去我摔个底朝天的窘境。
我惊魂未定地吐出一句,「谢谢」,转身想走,却被身后的声音定住了脚步。
「等等,何小姐。」
我疑惑地回过头,认真打量对方的脸。那是一张深邃且显得略微严肃的脸孔,高大的身材在泳池边显得很有存在感。但我确定,我的记忆库里没有这号人物。
「请问你是...我好像不认识你。」我防备地退后半步。 ?
他并不理会我的防备,自顾自地说:「但我知道你喔。最近比较忙吗?比较少看到你来。」
这句话像一阵冷风颳过背脊。被陌生人观察的恐惧感让我瞬间竖起全身的刺,我略微防备地说:「谢谢你刚刚拉了我一把,但我真的不认识你!先走了。」
我快步地离开了现场。换完衣服走出运动中心,远远便看见他坐在长椅上,身姿挺拔,似乎正专注地等待着谁。我低头假装没看见,想快速擦身而过,但他竟再次精准地叫住了我。
「等一下,何立媛,我有事想请教你,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你是...在等我?」我惊讶地停下,心中那股「这也太扯了」的焦虑快要爆表。他连我的全名都知道。
见我露出受到侵犯的警觉,他平静地拿出一张我的名片,「不好意思吓到你,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来游泳时常无意间看到你,有次听到你跟客户通话,知道你是不动產业务。至于名片,是你上次收包包时不小心掉的。」
他一口气解释完,眼神真挚得让人难以继续怀疑。
出社会多年,我的生活早已被工作压缩成一个狭窄的圆,很久没有跟客户以外的陌生人搭过话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搭訕,竟在恐惧之馀生出一丝新鲜感。我收起防备,问:「那...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买房子。」他说。 ?
「你该不会……是用这招来把妹的吧?」我半信半疑地问。毕竟这是我职涯至今,与客户见面最特别、也最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式。
「是真的。我是首购,想要两到三房。」他递上一张名片,表情诚恳得像在做工作报告。 ?
名片上写着:顏立廷,证券公司业务组长。他们公司离我们店不远。确认了身份,我的职业本能迅速取代了防备,开始询问他的需求,房型、预算。
他邀请我去咖啡厅先给他一些案子参考,并且他还有关于买房子贷款...等的细节想先向我请教。
虽然说休假谈工作是有点扫兴,但身为业务,有机会上门,怎能分休假还是上班呢!况且我的心情已被前男友莫名其妙的讯息影响了,所以忙碌一点比较好,于是我答应了他的提议。
当聊到买屋动机时,他眼底闪过一抹孤寂,他说:「我父母在我大学时意外离世了,没留下什么。我也没有兄弟姊妹。所以我希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份归属感。」 ?
这一刻,原本盘旋在我脑海里与老爸吵架的琐碎委屈,突然显得有些幼稚。虽然我正痛苦地挣扎于与老爸的矛盾中,但至少,我还能「拥有」这份挣扎,而他,连这份挣扎都无法拥有,无法体会。
我们的谈话被a同事的来电打断。他说:「我约到屋主明天早上九点去他家找他谈...但我觉得你的客户要有心理准备,一定要加价,要不然买不到...。」
「我知道,那明天见~」我当然知道买方势必得加,我只能尽力沟通,但结果不是我能控制的。
讲完电话后,我与顏先生约好週六看屋的时间后,便道别回家。
回到家,家门的缝隙再次传出老爸的碎念:「出门电灯也不关,忘东忘西的!」
「喔,可能太阳太大了,没注意到灯。下次会注意。」我疲惫地回应,心想一定是前男友那封该死的简讯,带走了我的专注力。
「你哥有打给你吗?他说的那个工作我觉得蛮好的......」老爸眼神里的期待,对我而言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哥没跟你说我不考虑吗?老爸,四万多块,给完家里还要缴保险,你是想让你女儿吃土吗?」我无奈地反驳。这世界最现实的一点就是,像我们这种没得靠的人,唯有靠自己,才是最实在。
「你换工作的话,就不用给我钱了......我教课也有收入......」老爸的声音低了下去。 ?
「重点是我也不喜欢那些工作,我喜欢现在的。就算比较辛苦,也值得。」
你就不能......相信自己的女儿吗?我将这句话嚥回喉咙,不想再点燃战火。我知道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包括我爸,他也是第一次当爸爸,他也承担了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想承担的东西。
「但是你几乎没有休假,每天也都忙到很晚,没业绩的时候压力会很大,这真的不能长久啦,久了没有健康、没有生活了,真的要为自己未来打算...」
「我就是有为自己打算啊!要不然怎么会选择业务这个工作呢?」我无奈地反驳着。
「你没有!做这个能做多久,老了怎么办,不是一直都有体力的...」老爸持续说服我。
我真的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再讲下去一定又是吵架,屡试不爽,老爸永远不懂我的想法,也不会听我说,更不用说支持我了。
我转身走回房间。小时候,我曾经有段时光因为没有妈妈,而被同学排挤,变得不想上学,我跟爸爸哭诉,但爸爸觉得同学只是不跟我玩而已,叫我好好跟他们沟通和相处。后来我再吵闹这件事,他便生气地叫我闭嘴不要吵,乖乖听话。当时的我得不到帮助就算了,还被骂,委屈地爆哭;我多希望爸爸能理解我或者试图了解我为什么不想去学校,但他忙于工作,真的没空、也没心思。当时那种求助无门的孤立感,塑造了现在这个凡事靠自己的我。
现在的我,虽然内心已比当年更坚强了,但每当与爸爸闹矛盾时,我仿佛又回到小时候那个需要被关心、被理解、被爱的小女孩。
我想要独立,想要摆脱这种被情绪勒索的制约感。我想要证明,不需要他的认同、肯定,我可以活得很好。我想追求一种心理上真正的自由。
然而,每当我有搬出去的念头时,爸爸当年那句,「搬出去就是不孝女。」的指责,就成了我心头最大也最跨不过的坎。身为女儿,我又怎能真的不在意,又怎能毅然决然地搬出去呢?我在追求自我与家庭之间,矛盾地挣扎着,那股窒息的痛苦,常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晚,我失眠了。想着自己的家、想着未来,又想到今天才认识无依无靠的顏先生,或许他还会羡慕我呢!脑袋很忙碌地一直想着,不知是到几点,才渐渐的地睡着。
我安慰自己:「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但不努力一定不会成功,但求努力过,不留下遗憾。」
讲完掛掉电话后,才发现居然快中午了,这一洽谈,让我差点忘记与徐翎的约会。
徐翎是我高中同学,在学时期她内向害羞,很少讲话,常常一个人待在教室的角落,安静地让人常忽略了她的存在。
当时的我看见这样的她,就想起自己曾被排挤的那段时光,特别感同身受,所以主动搭訕了徐翎,起初我像是在跟木头讲话一样,完全得不到回应,但不久后,徐翎的话变得比我还多、个性也变得活泼。高中三年,我们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总是形影不离,这份友谊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虽然她婚后,我们能够相聚的时间减少了很多,但每次相见,依然一见如故,总有说不完的话与分享不完的事。
「阿姨好。」徐翎七岁的儿子小伟跟我打招呼。
「小伟又长高了耶,今天不用上课吗?」我好奇地问。
「你忘记啦!现在暑假。」徐翎笑了笑。
看她笑得这么开心我就放心了,因为徐翎有严重的婆媳问题,每次听她诉苦,我就觉得结婚到底哪里好了,活得这么痛苦,到处看脸色,到处妥协。
不过幸好现在小伟上学了,她可以回到职场过她自己的生活了,这是找回自己的第一步,我非常替她开心。
「翎~你能开始工作~我真的太替你开心了。」我兴奋地说道。
「对呀,是会计师助理,离家蛮近的,下班可以去接小伟。」徐翎若有所思地回答着。
看着我认识十几年的好友,她脸部表情的细微变化,还有以我对她的了解,我知道她有心事,我问:「你怎么了,不对劲哦!发生什么事吗?」
徐翎停顿了十秒后,突然哽咽了,她说:「我婆婆最近过世了,在一个平静的早晨,突然发病后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于急性心肌梗塞...。虽然一直以来我都不喜欢婆婆,因为她不仅会跟我抢老公也会跟我抢儿子,甚至还会拉拢小伟跟我顶嘴,阻碍我教育小孩...。但真的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突然,在得知她过世时,我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我非常惊讶地说:「难怪上次约你,你说家里有事,原来是在忙这个。辛苦了。」
她点了点头,缓缓地说:「我讨厌孝顺这两个字,如果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我跟婆婆也许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也不会有人因为对方而痛苦。我真的很痛恨因为这个「孝」字,而被绑手绑脚的自己!」
我递了一张卫生纸给她,安慰地说:「不要讨厌你自己,你尽力了。」
她擤了擤鼻涕后继续说:「我们一直以来的相处,让我对她完全没有爱,只有无奈。对我来说,她只是压着我,让我喘不过气的一位长辈。」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媛,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好可怕,她走了,我却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好坏,我怎么会这么坏心,我好可怕...。」
我感受到徐翎心里的痛苦与压力。而她这段话在我心底掀起巨大涟漪。我突然有点明白,我与爸爸的矛盾根源,也是被这两个字勒住的窒息感。
「你要放下,不要鑽牛角尖,不爱又怎样,你松了一口气又怎样,你真的也是累很久了,放过自己好吗?不要虐待自己,你很棒了。」我搂着徐翎安慰着,「辛苦了,你真的辛苦了。」
徐翎心情平復好了后问我:「你有没有假,我想出国散心。」
「当然好啊!我的假累计了很多。好久没出国玩了,你这次想去哪?」我兴奋地回答着。
「我想去泰国,不要有太多行程,订机票和饭店就好,让脑袋彻底净空。」
「好啊,好期待哦。」
我们分享着生活的琐事,时光如梭,不知不觉已聊到了傍晚。我们给予彼此一个拥抱,互相举起手比了「六」这个手势,那是我们之间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暗语。
这个手势,记录者一个专属于我们的记忆。
大学毕业时,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间小小的设计公司担任平面设计师助理,上面只有老闆和老闆娘,我认真上进努力学习,也得到了老闆们的赏识,就这样我在这间公司一转眼就是五年。
公司在这三年间成长了许多,我也从小小的设计师助理,摇身一变成设计师组长。随着公司的成长,员工也日益增多,开始有小团体,开始有尔虞我诈、阿諛奉承与拍马屁...等行为。而我的个性偏偏太过直来直往,无意中开始树敌并不自知。
在一次同事们联合陷害中,我丢了我做了三年的工作、丢了自己以为可以待一辈子做到退休的地方、丢了老闆与老闆娘对我的信任。就这样我抱着满腹的委屈与怨恨离开了前公司。
在人生最低谷的那一天,徐翎义无反顾地冒着被婆婆责备的风险,赶到我家听我倾诉所有的委屈,陪我一整夜。隔天一早分别时,她发明了这个手势并说:「虽然我很忙,但只要是你,我随时都有空。」听到这句话的我,感动得潸然落泪。
我很感谢我有这样难得的朋友。对于有家庭的她来说,能够一通电话就来陪我,是非常不容易的。我想这就是朋友间最难能可贵的陪伴。朋友真的不用多,有这么一个,便已足够。
叮叮叮~
又是一阵响亮的闹鐘铃声。两天的休假就这么结束了,生活似乎就是这样,平平淡淡且悄无声息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一大早的会议,枯燥的数据与检讨内容,让我的脑细胞仿佛瞬间死了一万个。就在会议气氛凝重的时刻,手机震动了,萤幕显示着「泳池顏先生」。他的来电救了我,让我得以藉故外出接听,暂时避开检讨会议。
他在电话那头说,今天下午可以抽空来看房子。真是一位积极的买方,这对业务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强心针。
下午一见面,顏先生便递上饮料:「你辛苦了,大热天还要带看。」
我礼貌地回绝:「不用啦,您留着自己喝。」但他不容我推辞,将饮料塞进我手中。那份力道不强,却带着一种坚持。若我再推託只会显得尷尬,只好微笑接受:「谢谢您,不好意思让您破费了。」 ?
随后,我认真地带领他穿梭在各个社区,从环境机能、房型配置到屋龄优劣,并逐一分析当前的市场状况。连看了三个社区、三间房子后,我转头问他的想法。
「我觉得都还好。」他冷静地分析道,「第一间整体虽然不错,但户数太多,梯间没有窗户,感觉不够通风;第二间各方面都好,但地点太远了点;第三间的管理费又太高,不符合经济效益。」
听完他的回答,我并不意外。自住客的谨慎与挑剔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承载着他们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想像。
「我了解您的顾虑。不过,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房子。」我笑着向他提点,语气轻松却专业,「如果真有让您条件都满意的,那价格绝对会是您最不满意的。」 ?
顏先生听完我的话,缓缓地点了点头,眼底透出一丝认同的微光:「嗯,你说的这个真的很有道理。所以,我得认真想想自己究竟最在乎什么,而什么又是能够妥协的,对吧?」 ?
我点点头,心想他真是个有慧根的人。我说:「那我回去再找几间适合的给您参考,您有想看的再跟我说,我们再约。」
「好,没问题,我会约你的。」他答得乾脆。
与顏先生分开后,我立刻赶往那对年轻夫妻的住处。
就在刚刚带看的空档,a同事打来,说他那边的屋主给出了最后的让步:请买方加价一百万,并同意交屋后以每月两万元的租金,让前屋主继续回租三个月。只要买方接受上述条件,屋主就会卖了。同事特别提醒我,这个消息他同步也告诉了其他同事,这意味着现在是比谁的买方决定速度更快。 ?
抵达客户家后,我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说服这对年轻夫妻:「这是很不错的机会,价位还在合理范围,又是您们真心喜欢的房子。一旦错过,这社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下一间释出。屋主现在既然有心要卖,一定要把握住,别被别人抢先了。」 ?
「租赁的事情您们也不用担心,这都会载明在合约里。屋主会将十万元的押款扣在履保专户,等回租到期、屋况确认无误后,才会匯给屋主。如果不急着搬进去,用这个条件换取降价空间是非常值得的。而且,我同事的客户也正在考虑,现在真的是比速度了,您们不要考虑太久喔。」我说得口乾舌燥。
从事业务这么多年,我明白强求无用。这份工作最难的修炼,就是调适这种「无法掌握的变数」。儘管自己拼尽全力,结果依然可能落空。这让人焦虑,但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不断训练自己内心的平静。
我开着小白在熟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移,试图为心中莫名的烦躁梳理出一个出口。在这方属于我的私密空间里,梁静茹温暖的歌声如水流淌,我任由思绪随之发呆。驀地抬头,才惊觉已是夜幕低垂的八点。时间总是冷酷,不论我此刻正经歷着什么,它依然自顾自地、从指缝间无声溜走。
此时,a同事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