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陆九川不顾周围群臣的众目睽睽,握起谢翊还沾满鲜血的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气擦干净血迹,露出了右手虎口一片青紫,显然这是被震得。
    “回去得抹点化瘀的药。”
    其他朝臣交头接耳,他们只听闻这两位重臣走得近,不想关系竟然这般亲密,忍不住看过去。谢翊被四面八方好奇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了,要抽出自己的手,反被陆九川稳稳握住,一点也挣扎不得。
    “九川,等我们回去再说。”远处的撞钟声救了谢翊大命,他趁对方分神的间隙抽回自己手,“这会要上朝了,一会还得禀奏今晚的事,我今日也不去当值,只要陛下没什么多的指派,散值之后我去找你。”说罢,闪身溜进人群。
    待会还不急他出场,这出戏要唱,就得萧桓把场子热起来。
    群臣皆在广场上肃立静待,直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大殿与殿外晨雾,传进每个人耳中。
    “陛下驾到——”
    群臣按官阶列队入殿。
    今日实在不寻常,大殿内萧桓已然端坐龙椅之上,一身威严肃穆的朝会冕服,章纹繁复华丽,腰间玉腰带绛纱一个不少,冕冠垂下的珠旒遮住了大半面容。
    山呼万岁后,萧桓没有如常让内侍喊“有本启奏”,反而起身在丹陛上来回踱步,珠旒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着。
    知道实情的,看看自己周遭空缺下来的位子,一时间心也乱了,额上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流,流进眼睛也不敢动一下抬手去擦,生怕在这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昨夜的事你们里头有人应该听说了。朕再说一遍,京畿大营与黑羽卫奉朕诏命,缉拿了一批官员。”
    殿中响起几声倒吸气的声音。
    “当然不是说他们全部有罪,此次自诏狱释放的,朕定会加以褒奖,但有罪且罪责深重的,从严从重处置。”皇帝终于停下脚步,面向群臣,高高在上地扫过几个明显空出来的位置,继续道:“其中所涉罪名,包括贪墨军饷、结党营私、妄议储君、迫害命官等。”
    这些罪名每说一项,萧桓就顿一下,好给底下的人敲一次警钟,“此次涉案主谋赵闳,现已押入诏狱。”
    “轰”的一声,殿中哗然,尤其是今夜只是被带走零星几个党羽旁系的王崔两家深感唇亡齿寒。
    赵闳在朝中虽无实职,但后宫中赵贵妃受宠,他的儿子赵允郴出入偏殿议事,赵家势力盘根错节,这是满朝皆知的事。谁能想到,一夜之间,竟被连根拔起?
    “肃静!”内侍高喝一声。
    嘈杂声渐渐平息,但许多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投向文官队列里头的赵允郴,他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住地发抖,只是强撑着还没有倒下。
    萧桓忽略了他的失态,道出今日早朝真正的目的,“此案此前由靖远侯谢翊主理,御史台从旁协查。如今人证物证,均已齐备,今日朝会,朕欲当庭质证。”
    “陛下!”
    凄厉的呼喊突然响起。
    赵允郴踉跄出列,几乎是连滚带爬着在萧桓眼前跪倒,以头抢地,“臣父……臣父绝不可能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构陷!”他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这么看着倒真有几分孝子的模样。
    谢翊在暗处冷眼看着,这赵允郴确实比他哥哥有能力,倒不完全是草包,知道此刻不能提赵闳的罪,只能先喊冤,把水搅浑。
    有了赵允郴带头,果然,立即有其他与赵家交好的官员出列附和:
    “陛下这些乃诛九族的大罪,若无铁证,恐寒了功臣之心啊!”
    “靖远侯与赵家素有旧怨,此番主理此案,难免有失偏颇……”
    萧桓扫了一眼,这些人倒不算是赵家的党羽,只能算是一群墙头草,今天这风一吹,也不知道他们又会往哪里倒。
    “他们说你有失偏颇,谢翊,你怎么看。”
    谢翊自暗处缓缓走出,他没有看那些聒噪的官员,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面向御座,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卷册子呈上去,“陛下,昨夜缉拿共三十七人,这是初步口供与查抄清单。另——”他从腰后拿出另一本册子,“卫兵在赵府密室中,搜出尚有未销毁的账簿若干,涉及金额逾百万两。”
    内侍小跑着接过册子,呈至御前。
    萧桓已经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翻开只看了几页,脸色飞速地沉了下去,他猛地将册子掷于地上,“赵允郴,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那……那定是有人栽赃!”赵允郴嘶声喊道,“密室?我赵府何来密室?必是谢翊伪造现场,陷害忠良!请陛下明察!臣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勿信奸佞!”
    谢翊并不着急,静静赵允郴垂死挣扎的模样浅笑着,“是与不是,我想另一个人比我更清楚——陆少傅。”
    陆九川闻声缓步走出,先向皇帝一揖,然后转向赵允郴,“赵议郎既然说赵府无密室。敢问去年腊月,赵府西院翻修,耗时三月直至初春,工匠三十六人,耗银八千两——翻修的是何处?少府应有记录。”
    赵允郴一愣,他张着嘴,冷汗如瀑,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这些事情细节,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对方捏得死死的,成了步步勒紧他脖颈的绞索。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死死盯着对方,陆九川这段时间接触赵家果真包藏祸心!
    不等他所出什么反应,陆九川继续将这些时日自己查证到的东西桩桩件件,摆在明面上,“再者,账簿上记载的私贩交易,多通过隆昌号周转。此钱号明面上的东家是一个徽商,但实际控制者其实是赵老夫人的内侄。赵议郎,可要传唤他上殿与你对质?”
    “我不知道什么隆昌号!”赵允郴慌乱地否认,越描越黑,“陆九川,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陆九川轻笑一声,他从容自然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展开对着朝臣转了一圈,这才交由内侍呈递御前,“这是从赵府书房暗格中搜出的密信,落款是赵闳亲笔,需要我当众念出信件上的内容么?”
    赵允郴当然知道这份信件的内容是什么,他强撑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陛下,”陆九川重新转向御座,作揖躬身道,“赵家之罪,已非结党营私、迫害命官、妄议储君这般简单——臣与靖远侯在查案过程中发现,赵闳与某些前朝余孽,似有牵连。”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前朝余孽——这四个字一出,连萧桓都不由得警惕起来。
    前朝皇室虽已覆灭,终究立国时间不长,朝政虽日渐稳固,暗中总有遗老遗少暗中活动着,成了皇帝心头最深的一根刺。
    萧桓向前走了几步,语气急躁又迫切,“证据呢?”
    “目前尚无铁证。”谢翊坦然开口,“陛下给臣五日时间,臣定能从赵闳嘴里问出来这些前朝余孽藏在何处。”
    “胡说八道!”赵允郴听后忽然暴起,指着谢翊尖叫,“谢翊你这是刑讯逼供!陛下,定要为我们做主,我父亲忠心耿耿,当年便弃暗投明,今时今日又有何理由与前朝余孽搅在一起。”
    他深深呼了几口气,情绪激动破了音,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哑低吼着望向陆九川,“要说前朝余孽,这朝堂上确实有一位……陆泓,灏明王世代忠君,你父亲死后若泉下有知,你如今成了反臣逆贼,定会以你为耻!”
    “灏明王?”
    “……是我听说的那个灏明王吗?”
    “确实确实……灏明一系确实有听说过姓陆。”
    朝臣议论纷纷,谢翊脸色陡然一变,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哪怕被斥御前失议他也要让赵允郴闭上嘴;而不远处丹陛上,萧桓听见这个名字心底紧张起来。
    他从未告知其他人陆九川的身份,被赵允郴这样爆出来,他得好好想想日后如何安抚其他功臣。
    这一天真的来了,所以他到底要费劲心机地去藏什么?
    无数道怀疑的、好奇的目光落在陆九川身上的同时,身处话题中心的人一撩官袍,端正地跪了下去。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好辩驳的,惩罚与否只看萧桓的心意,但该说的场面的话,他得说清楚。
    “臣——”
    “允郴,够了。”一道女声忽然从殿外传来,打断了陆九川的话。
    众人纷纷愕然循声望去,只见殿外阳光中立着一道倩影,云鬓高绾,金钗步摇,一身贵妃规制的霞帔,正是赵桐。
    她不该出现在前朝,更不该在议政的朝会上露面,但此刻,朝上无人敢出声制止,不仅皇帝并未阻止,甚至允她进来说话,还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位久居深宫的贵妃娘娘,到底是如何得知昨夜与今晨前朝发生的事。
    赵桐得了命,走到殿中,先向萧桓盈盈一拜,“陛下恕罪,臣妾本不该擅闯前朝。但赵家之事涉及臣妾母族,臣妾不能坐视有人污蔑陛下忠臣,也不能任由赵家不肖子孙,玷污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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