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秦老先生声音低了下来,“只是,那玉佩我已将它与妻儿骨灰一同入土,不知为何它竟又改头换面,出现在顾悄身上。”
    “什么?!”顾冲闻言,心下一凛,“你的意思是,不仅早就有人察觉他的身份,甚至还想叫他以一样的方式去死?”
    “正是如此。那孩子养不活,不是病,不是铁岭的寒袭,而是一样的……毒。” 秦昀叹了口气,“这个局暗处之人筹谋近四十年,屠刀正对的从不是哪派哪支,而是整个大宁王室。”
    “呵,原来这才是神宗既往不咎、启用旧臣的根由。”顾冲笑了,“果真是帝王无情。”
    失道者终将寡助,秦昀不置可否。
    他指了指房间一侧的书桌,“那里是我这些年的手札,就劳烦你替我交给顾家小子吧。虽然我很想亲自发扬恩师的小学之道,可也不得不服老。咱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更应该做的,是替年轻人扫平阻碍,许他们一个天高海阔。咳咳……”
    这些顾悄自然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老父亲不久后也要离开他们。
    *
    二月廿二,又是一轮旬考。
    顾劳斯对这次小考尤为上心。原因无它,他要借这个机会忽悠他的种子学员2号、3号,凑人头陪他一道县考。
    宁太.祖熙元十二年,颁布《科举成式》诏令天下,为各级科考定下死规铁律。
    其中入门阶段,明言“凡县士子参加童生试,需向官学提供亲供一本、保结一份。无过犯方准进场,有败伦而失检者,保结人与县官各有其罚。”
    保结之法,无外乎里老邻右、县学禀生、进士出身作保,抑或考生五人互保,任一即可。
    奈何这么简单的小事,落在顾悄身上,就成了件不可能的事。
    实在是他废柴纨绔之名,人尽皆知。
    知更几乎是跑断腿,休宁也没有一人胆肥,敢替他写这保结状子。
    最后还是老父亲看不过眼,勉强揽了这差事。
    可是现在他爹撂挑子了!顾悄哭唧唧。
    眼见着县考报名即将截止,顾劳斯只得将主意打在最后一法上。
    能怎么办呢?只能诓四个冤大头跟他一起考了。
    将小班午课交给顾云庭,顾劳斯踩着点匆匆赶到内舍时,顾悯正念完考题。
    正是《大学》选段墨义,外加一篇书论。
    咳,大约类似于现代的文言文翻译+命题议论文。
    顾悄扫了眼作文题,乱蹦的小心脏安稳揣回肚子里。
    ——虽然他是临时抱佛脚,但也不偏不倚,押中了顾小夫子的题。
    这下,他对说服原疏和黄五,又多了几分信心。
    押题这事还要追溯到几天前,顾悄正在黄宅养病。
    黄五携原疏急匆匆赶来,两人一个唉声叹气,一个愁眉苦脸。
    顾悄一问,才知内舍每月最后一次旬考,顾悯都要另出一道书论。
    原疏是半罐子叮当,黄五更是空罐子没个响儿,哪里憋得出论来?两人都不想挨罚,便央着养病的顾小悄给想想辙。
    于是,顾劳斯大手一挥,圈定出题范围,再参考顾悯以往的出题风格,很快就给两人写下三个备选项。
    这几日两人悬梁刺股,紧赶慢赶,又经几番修改,总算写出来三篇能看的论。
    所以,一看这题如斯眼熟,黄五的胖脸差点笑开了花。
    原疏也是个大宝贝,知道顾悄来不及洗笔研磨,不仅贴心地替他一一备好,甚至还将试题也默了一份,就怕他来得晚听得不全。
    那狗腿的样子,看得内舍众人直呼世风日下。
    可等要人命的考校结果出来,他们又恨不得替了原疏,做不了顾琰之的狗腿子,做狗爪子、狗指甲也行啊!
    当然,这是后话。
    夫子一声开考,一时间偌大的教室,只听得见奋笔疾书的沙沙细响。
    半个时辰后交卷,顾悯笔走龙蛇,当堂批阅,不出柱香时间,就判好五十来人的卷子。
    他公布成绩的方式也很别树一帜。
    按罚抄遍数排名,念完名字,紧缀罚抄几遍,不一会儿,大课堂就哀鸿遍野。
    这还不算完,月末旬考加了小作文,是以他的惩罚又增一条。
    某某,文劣等,重做一篇;某某,文中等,修正再交;某某尚可,自勉。
    原疏中规中矩,勉强得了个尚可,免罚免抄。
    他松了口气,揉了揉连续熬夜拼出来的熊猫眼,也算傲视群熊了。
    黄五就有点惨。
    这位爷的卷子,直接给顾悯整笑了。
    “看样子,素律你的心思当真歪得厉害。”
    黄五讪讪,“也就……也就居左一点,还不算太歪。”
    众人哄笑中,顾悯客观评他,“哼,你倒实诚。”
    这次顾悯出的论题为:修身在正其心。
    这本是一道再中规中矩不过的题,偏偏黄五不走寻常路,破题反着来,“人心自来不正,故圣人修身无止也。”开篇洋洋洒洒,说正心须毋自欺,毋自欺则要正视人心生来就是歪的,如是修身自然就是个伪命题,是一场没有终点的修行,故而“圣人修身无止也”。
    “咳,这般歪理邪说,若知县、执塾判卷,当属劣等。”顾悯点着卷子,笑眯眯道。
    这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
    黄五难以置信,侧头拽着顾悄袖子,低声道,“我的哥哥诶,你替我改作业的时候,可没说会不及格呀!”
    顾悄耸耸肩,“我倒是让你改‘正心在明德’,你当时怎么说的?”
    黄五蔫了。
    彼时他指着外头的谢昭,大言不惭,“谢大人心最偏,还无德,可一样混得风生水起,可见修身正心这事,是伪君子之所长,我等真小人不过顺其自然,歪心歪用就好,修身也就摆个样子罢了。”
    所以,他坚决不改,还洋洋得意,自觉言之十分有理。
    不过,顾悄既然敢放任他这般写,自然是有倚仗。
    他不是黄五这等二愣子,自然听出,顾悯还有下半句话没说。
    果然,顾小夫子打完大棒,就开始发甜枣,“但判卷的是我,我却是要给头筹的。”
    此言一出,内舍又炸了窝。
    这就好比原本万众期待的三人争霸赛里,突然乱入一个划水队员。
    内舍众人:这车翻得太狠,我等实在承受不来。
    何况,若黄五这般都能拿第一,内舍原本两个学霸不要面子的嘛?
    顾悯抬手,压下嘈杂,他拎出全场唯四还压在手里的答卷,十分温柔道,“余下三篇,都是中正的佳作,琰之这篇相较起来更为老道,若依常规来判,或可第一,但我却是更喜欢素律这篇。”
    “剑走偏锋,险是险了些,但在一众中庸之道里,十分与众不同。故而,且就素律这篇作本次书论第一,也好叫你们知晓,破题之法还有反破一说,遇上些喜奇好新的主考,你们当会变通。”
    如此,黄五差点就糊里糊涂考上了他人生的第一个第一。
    可惜,他墨义不及三位大佬,综合成绩勉强排在了第三,可这也是莫大的荣耀。
    重新排完座位,学渣整个人都飘了。
    他坐在顾悄身后,脸上的痘痘都激动得跳起大神,他颤巍巍指着第一排的位置,“你哥哥是不是就坐过这里?我是不是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
    “嗯嗯。”顾悄敷衍道。
    就让他那含章素质的二哥,当一阵子拉驴推磨的胡萝卜吧。
    反正也吃不到嘴不是?
    因着顾悄顶了左边的位置,顾云斐只得挪去右边,岔到顾影朝前面。
    头目都冰释前嫌了,小弟们自然也不挑位置,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派,在铁三角的骚操作下,莫名解体。
    不仅新排位令人一言难尽,内舍气氛也空前尴尬。
    顾悯下堂后,同窗竟无一人散学。
    这下,他们全都真香了。
    大家内心无不蠢蠢欲动,暗搓搓觊觎着顾悄手里那“不罚抄”秘籍。
    可年轻人,要脸。他们左顾右盼,怎么大家都不走?
    不走教他们怎么好意思舔着脸上去抱大腿?
    而顾悄望着岿然不动的同学,一时也有些头痛。
    他正打着腹稿,准备趁热打铁鼓动左膀右臂去县考,众目睽睽叫他怎么开口?
    这时,顾云斐站出来了。
    少年两度受挫,这次不仅又输给顾悄,书论还比不过黄五,可他不是不服输的人。
    拎起书箱,临走前他指着顾悄,“这书论,本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们不要得意。我且问你,先前说好的,咱们县考一较高低,还有七天开考,你怎么名都没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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