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船舱里温度高,谢景行着单衣还须挽袖。
    他新换一件缂丝暗云纹常服,整理袖口的手一顿,“嗯,困是林焕换了新药,药性大,怕你受不住,才添了几样助眠药材。”
    “所以,真的不打算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船外,雪更大了。
    雪子的杂响被簌簌鹅毛轻坠的细音取代。
    “船家,下雪嘞。”
    “是啊,客人,瑞雪兆丰年呐!等老汉给客人温几壶酒暖身——”
    远远近近船上,传来不少欢声。
    顾悄摩挲着他下颌,在牙印上点了点,眉眼弯弯。
    “学长好像总是记吃不记打?”
    “不是不想告诉你,是还不确定。”
    谢景行顿了顿,抬眸,“七星换命你应该知道了。”
    顾悄点头,“牛老道口中替我点火续命的人,就是你对不对?”
    谢景行没有否认。
    他握住顾悄的手,“换命之法,只续命,不自医。所以你醒来,林焕一直在替你调理身体,正有起色时,你的脉象突然就急转直下。”
    顾悄一愣,不自觉颤了一下。
    谢景行亲了亲他额角温柔安抚。
    “你想的没错,这毒亦出自太后之手。我不告诉你不是隐瞒,而是直到刚刚林焕才确定。”
    前朝的毒,之所以厉害,就在于它能杀人于无形。
    在毒性彻底爆发前,饶是华佗在世,也把不出中毒的脉象。
    顾悄本就体弱,混在虚浮的脉象中,尤其难以发现。
    若不是林家已经跟这毒打了数十年交道,一时还真察觉不了。
    好在,时日不久。
    想到药液中混杂的那丝污血,谢景行心中依然后怕。
    “悄悄,你又替顾情挡了一刀。”
    他垂眸,定定望向顾悄,眼中一片冷意,“顾家与你本就无养育之恩,当年他们弃你,也已斩断血缘羁绊。
    这种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见顾悄一脸迟疑,他沉下脸。
    冷凝的目光令顾悄生出几分惧意。
    “十六年前他们续命,受益的本就不是你。
    十六年后那个残魂濒死,他们又因一己之私,将现代的你无端扯入大宁这个漩涡。
    顾家亏欠你如此之多,顾情的人生,怎么还忍心叫你背负?”
    顾悄叹了一声,回抱住学长。
    血脉亲情,哪里那么容易割舍?
    如果他只是借用了原身的躯体,或许还能抽身,可他也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十六年感情融进骨血,早就断不了了。
    他无法悬浮在世界之上,做一个无情看客。
    但他和原身能做的,好像都做了。
    如果顾家真的只希望他做个合格的傀儡,那他也做到了。
    甚至他和原身,因此两度殒命……
    也足够了吧?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谢景行颈侧。
    那里的新肉不再突兀,指尖划过净是温腻的触感。
    但毕竟与原来不同。
    或许京都之后,他是该去过自己的一生了。
    因为他始终是他,不是原身,亦做不了原身。
    想通这一点,他突然松快起来。
    “学长,重点不该是下毒的人是谁?
    我又是怎么中的毒吗?”
    这个问题似乎戳痛了谢景行。
    他将脸埋进顾悄发中,嗓音低沉,“尚不确定,现在只知道,你身边有叛徒。”
    “若是顾家人,那就是埋了许久的钉子,不拿你下饵,顾准那老匹夫恐逮不住人。
    若是你朋友,那就是我的失职,竟轻易叫人骗过,近了你的身。”
    他显然气狠了,直唤岳父老匹夫。
    顾悄听得好笑,“原来学长急了也骂人。”
    谢景行见他一脸的不以为意,甚至还企图转移话题,气得狠狠咬住他耳廓。
    “顾家并非悄悄的安身之所,我才是。”
    “你不……嘶……”
    顾悄才开口,又被啃了一耳朵。
    “这句话不接受反驳。”
    ——你不止是安身之所,也是安心之处。
    算了,你不想听,我还不想说了。
    “好好好,学长说什么是什么!”
    顾劳斯眼泪汪汪,自此直接放弃情话技能点。
    腊月初七,谢昭终于抵京。
    京都好事者,不比南直小家子气,只看得到婚讯八卦。
    他们大都是谢昭的“粉丝”。
    首先津津乐道的,是打着主考名义出去的谢御史,为何整整迟到四个月才现身。
    以及从架着火炮的海船上一箱箱抬下来的,名为番薯的食物。
    随后,他们才赏了一个不屑的眼神给顾家嫁妆。
    “啧,果然乡绅作派。”
    “是啊,京都谁家嫁妆还放鱼肉香米、锅碗瓢盆?”
    “感情这十几船,有一半都是凑数的?”
    “咦,怎么还有那么多药?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谢大人真的是断袖,娶的是顾家那病秧子?”
    这话顿时引得京都贵女们侧目。
    她们无不藏在轿子里、马车上,连等了好几日,就望一睹谢御史风采。
    或许坊间不少人惧怕谢昭恶名,但这些京都贵女们并不胆怯。
    她们家中亦有权势,反倒格外追捧如谢昭这般文韬武略、才色双全的男子。
    慕强,也是女人们的天性。
    所以她们坚决不接受谢大人要娶一个男人的无稽之谈!
    “也不一定,听说那顾家小姐同少爷一母同胞,许也是个病秧子,嫁妆里有药也是寻常。”
    不知谁家丫环劝慰着主子。
    可正主出场那一刹,她们集体梦碎。
    迎亲的主船上,世人眼中的阎王,正扶着一个脸色白中带青、脚步虚浮不稳的少年,缓缓走出船舱。
    少年披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眉眼恹恹的模样本不讨喜。
    可要命就要命在,那张脸堪称绝色,竟硬生生把天地间的冰莹雪色都比了下去。
    一众北方粗粮哪里见过这等南方细糠?
    少年显然不适应北方干冷,没几步就停下一阵猛咳。
    谢大人蹙眉,失了耐心,竟不顾他挣扎,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安分些,将脸埋进我怀里,若是再惊着风,可没有人顾惜你。”
    他说得冷冽,但小心细致的动作,却叫岸上一众偷窥的贵女们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谢大人何时对人如此在意过?
    旁人莫说惊风,死在他跟前恐怕他都吝啬一个眼神!
    真正热闹的还在后头。
    谢昭抱着人,大步掠过栈道,就要将人塞进谢家马车。
    却有两个青年拦住他。
    一个俊美,一个风流,正是顾家两位兄长。
    “谢大人,大婚在即,家弟就不叨扰了,自有我们替他接风。”
    谢昭竟理也不理,回首一个示意,就有护卫挡住二人。
    “祭酒、翰林,还请二位不要为难小的。”
    马车无情离去。
    他们的弟弟全程竟头也未抬,只留给两位哥哥一个无情的马车屁股。
    顾大冷下脸,顾二要跳脚。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亲弟弟被劫走,无能为力!
    第二天腊八。
    就有各路传言有鼻子有眼,跟腊八粥一样,沸沸扬扬。
    “谢家果真看上的是顾准小儿子。”
    “啧啧,这顾准当真无用,竟沦落到卖子求荣的地步。”
    “听说人不乐意,是被强娶的?”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那小公子长得真的比天仙儿还俊。
    谢大人是不是强取咱也不知道,可我瞧着那脸,反正是心肝儿都恨不得掏给他。”
    “啪!”
    最后这位,突然挨了一嘴巴子。
    “什么人你也敢肖想?”
    一位身着便衣、腰间佩刀的黑脸卫士,拎起胡乱说话的人就跟拎小鸡似的。
    “大……大人,小的,小的嘴欠。”
    那人不过是个市井贩夫,哪里经得起吓,卫士还没发威,就已经溺了,还十分有颜色地自扇起嘴巴子。
    “啪啪啪”的,一同八卦的两人深深垂着头,默默替他脸疼。
    见打得差不多,卫士一把将人丢在冻土上,“再有下次,小心舌头。”
    此时正值早市,不少人目睹了这一幕。
    他们不一而同地想起数年前谢大人也曾有位短命的爱人。
    而他对那人畸形的爱重,叫大家齐齐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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