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他虽然面部有损,但这些伙计们跟着林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来来往往见到的都是各色病患,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公子你吃, 吃这个, 这个好吃!”
    但贺祎本人却有些局促, 他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合聚围餐、不分彼此的场面,他父皇连宫宴都几乎不允他出席,一个人待久了,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林笙看他们过于吵闹, 惹得太子殿下十分拘谨,于是清咳一声。
    “啊, 都吃完了吗,吃完别偷懒了,去晒药材的晒药材,该晒被子的晒被子!”二郎机灵,看出他们是要单独说话,赶紧招呼上其他人去干活了。
    小厅内只留下他们几个,贺祎才微不可及地舒了口气。
    林笙笑了下:“我这里很闹腾吧。他们就是嘴碎,但是没什么恶意,只是见你不动筷子,怕你吃不饱。”
    贺祎道:“无妨,也没什么不好。”
    他浅浅尝了一口小包子,馅料虽只是普通的肉菜,不及宫中食材丰美,却味道意外的很不错。
    林笙小口喝着孟寒舟盛来的馄饨汤,一边观察他,看他脸上自两侧颧骨自面中鼻梁遍布红斑,左侧严重些,已经漫到眉梢。露出来的手背尚且未见到异常,也不知道其他部位怎么样,他问:“殿下,能否看看你的身体?”
    “咳——”孟寒舟呛了一声。
    林笙转头瞥了一眼,也意识到自己说法不太恰当:“我是说,你身体其他部位还有没有类似的红斑?可还有什么别的不适?”
    “这里还有一些。”
    贺祎微松开领口,露出胸膛上的一片肌肤,林笙看到锁骨靠下的周围也生了红斑,但不如面部的严重。
    “常觉得身痛疲乏,有时会感到心悸胸闷。”贺祎觉得这红斑有碍观瞻,待林笙看过一眼后就草草掩住。
    林笙看他在意这个,也没有强求多看,问道:“这病发了多久了?其他大夫怎么说?”
    贺祎神色有些黯然:“很早就有了,只是当时偶发偶止,斑并不明显,一直当做少年人常犯的面癣吃着药。后来我母后病逝后,它突然严重起来,连烧了好几天,人险些昏迷,斑也浮现出来……”
    这红斑严重时,如虎噬狼咬的一般,时痛时痒,若是不慎挠破就会鲜血淋漓,甚是骇人。太医用了些药,也只是勉强退了热,清了神志,对这病根也没什么办法,只讳莫如深地说“好生将养”一类的糊涂话。
    大抵认为是治不好,所以找些借口罢了。
    皇家重视姿仪面容,选朝官都要挑好看的入仕,更不提一国储君。
    天子本就不喜他这个儿子,贺祎面容受损、病体难愈,天子心中芥蒂更深。后来废黜太子诏书的八条罪状里,便有“病诡疾深”一条。
    而所谓“病诡”,乃是长春子之言。
    当时太医看不出所以然,天子便召了长春子入宫诊治。
    “长春子看过后说,”贺祎眼底露出几分冷意,“这病乃是阴毒所致,不祥。为生者父母阴阳不协,母疾怨深,化而为阴毒,自孕时便入了胎血。又说,幼时尚可换血疗毒,如今已这般年岁,毒血入骨,恐难再愈云云。”
    贺祎是很亲近皇后的,皇后嫁入宫中虽没得什么-宠-爱,但也从未说过皇帝半句不好的话,更没有当着贺祎的面怨恨过谁,她性情温和,连对下人都不忍责罚,似一盆孤芳自赏的花,在宫墙内默默开放又凋敝。
    母后那般好的人,长春子还如此编说,将病由随便推脱到一个已逝之人的头上,贺祎自然不悦。如今说起这个,心中仍然不减愤慨。
    孟寒舟早知道贺祎生病的事,却不知背后还有这些说法,今天是第一回听细致,都忍不住道:“长春狗道说的话,能信几个字?他这一通屁话,半点有用的都没有。还换血,让我逮着机会,我把他脑袋拔了,给他也换换狗血,看他会不会狗叫!”
    贺祎本来还挺伤感,听他连声痛骂长春子,不知怎么有些想笑。
    林笙大概了解了病史,在他们联手痛骂长春子的功夫里,很快吃完了早饭,便净手准备给贺祎把脉。
    孟寒舟看看他面前的碗碟,只少了两个小包子:“就吃这么点?”
    “赶时间,一会备点饼子,饿了再吃就是了。”林笙指腹已按在贺祎腕上,孟寒舟只好暂且收声,看他给贺祎诊病,“殿下,你这病,是否晒久了太阳,或者奔波劳累、饮酒,也会加重?”
    贺祎一愣,有些意外他竟看出这些,颔首道:“确实如此。”
    所以之前一直戴着幕篱,除了为了遮挡面上红斑的原因,其实也是为了遮阳。
    林笙把过脉,朝贺祎面前挪动了凳子:“殿下,冒犯了。”
    便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贺祎脸上的斑痕,红损突起在表面,似斑驳鳞屑一般:“你以前都吃过些什么药,可还记得?”
    那太久远了,贺祎不知换了多少太医,药方也换了无数种,他只能将最近还记得的几种告诉林笙。
    林笙听罢道:“只是些普通的消斑方,不对症,吃不死人。但吃多了也难免会破坏身体阴阳平衡,以后就停了吧。”他验过后很快就收回手,“以后要注意些了,若是情绪激动,这斑也会加重的。”
    贺祎看他从药箱中取了笔墨,似乎也是准备开药,不由腾起一股希冀:“这病你当真能治?”
    林笙点头:“蝶疮而已。虽然难治,但不难见。而且难治不代表完全治不了。”
    “你本身脉象偏弱,可能是素体不足,也可能是长期吃不对症的药所致。你病情发展得慢,目前情况还不算复杂,吃药调理着,脸上的斑慢慢的就会消去,身体不时发作的疼痛也会好转。”
    贺祎心中一热,太医都没见过的怪病,他竟然不以为意,丝毫没有惊奇之色,还随手便可开出方来!这位林郎中,究竟师从何人?
    不过未及细想,又听林笙严肃道:“不过这病确切说来,很难彻底治愈,只是能令它尽量不再复发。对了,殿下成婚了吗?可有子嗣?”
    “尚未……”贺祎问,“可是此病无法生子?”
    “那倒不是。”林笙解释,“只是这病极有可能传给下一代,但也不是说一定会传。倘若尚未成婚,先不要着急生子一事,我建议待你本身病情稳定一两年后再生,对你、对孩子,都会好一些。”
    在大梁,到贺祎这个年纪还没成亲生子,已经是挺稀奇的了。
    不过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恐怕婚丧嫁娶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吧,更何况他还是皇子。林笙也只是这么提醒他一下,至于究竟如何,还要看他自己怎么考虑。
    贺祎沉吟应下,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好,我知道了。”
    林笙微微讶异他如此平静,但也没说什么,执笔开了一副养血柔肝逐瘀汤:“这个方子,先吃上五日看看疗效,五日后再调方。”
    “殿下切记我说的话,不可过分操劳,不可饮酒颓丧,不可日下曝晒。”交方时,林笙忍不住又重复一遍,“不要听我说的容易,就以为这是小病。这病若是反反复复发作,从现在的皮肤肌肉、到将来脏腑骨骼,症状会一次比一次重,会有损寿命。”
    贺祎只得慎重坐直,郑重接下药方,含笑承诺道:“我记下了,林大夫。”
    孟寒舟刚才话还很多,这会儿倒闷着头不吭气了。
    林笙半信半疑地看看他们两个,算了,言尽于此,他还得去城里几个发病严重的街坊查看百姓病情:“时间不早了,你们慢慢吃,我得先走了。”
    “林大夫。”贺祎叫住他,“你可先去北边,尤其是平头巷,那边病患严重一些。待会我令席驰带上两队人,随你差遣。席驰你应当见过,那日黄兰寨他也去了,不记得也不要紧,见了便认得了。”
    “好,多谢。”林笙也没与他客气,便背上药箱,先带上几个能帮手的伙计,匆匆行一步。
    孟寒舟扫了贺祎一眼,随即也出门去了。
    -
    林笙在城中巡视了一圈,发现城中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要好一些,病患多集中在多水渠多贫民的北城,大多人没有烧水的习惯,直接从水渠中打来沉一沉杂质便喝。
    小孩子在水中嬉闹泡澡,或者妇人在渠道边浣洗,都是常事。
    水上浮萍无数,渠边亦是栽树成荫,还有破损泥泞的石板道,杂草丛生的墙根……这些都是蚊虫孳生的好场所。
    好在现在天气冷了,已过了蚊蝇大肆繁殖的季节,算得上是天时地利,待稍加整治,情况便可大有改观,否则这波病情只会来势更凶。
    北城百姓听说官府派了郎中来施药,纷纷从院中冒出头来一看究竟。但当看到这郎中不仅面生,还如此年轻时,又免不得对他医术露出几许怀疑。
    不过倒没费林笙太多口舌,他这边刚落定脚,贺祎给派的人手便赶来了。
    那名叫席驰的副官是个话少能干的,很快就在林笙定好的几处位置搭起了医棚,一应桌椅药炉也都安置妥当,每处医棚都留上几名守卫维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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