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劫后余生的朱凝梅满头满脸都是血。
    她浑身乏力, 瘫坐在地。
    李穆自始至终没有从马上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倒地的她,没有丝毫怜惜, 眼神中只有冷漠。
    他一眼都不想再见她。
    章忠见李穆这假装不在意的模样, 便忍不住叹气。
    为了找到朱凝眉, 他三日三夜不睡觉。即便这三日内, 有许多人拿出证据摆在他面前, 告诉他被秦王抓住的人是假太后,李穆也从未放弃找人。
    没找到人之前, 李穆口口声声说,说无论她是谁, 他都要救。
    现在李穆把人救了回来,却又硬撑着不去看她, 演给谁看?
    章忠走到朱凝眉面前,想把她从陆弘手中解救出来。
    陆弘真的死了吗?章忠不放心, 又狠狠在他胸口补了一刀,直到确定陆弘已经死得透透的,不会再活过来。
    陆弘倒是死了, 他手里拽着的头发该怎么办?
    陆弘手拽得死紧, 章忠又怕伤到朱凝眉,所以无论如何努力, 始终有一束头发,被陆弘攥在手心里扯不出来。
    章忠求助地看着朱凝眉。
    “你把刀给我。”
    朱凝眉语气淡淡, 她从章忠手里接过刀,毫不犹豫地割断了那束头发。
    “您先闭上眼睛,别看。”章忠提醒朱凝眉一句后,便将陆弘的尸体搬开。
    朱凝眉反倒好奇他想做什么, 便一直盯着章忠。
    她看见章忠把陆弘的头砍下来,提着头去向李穆复命。
    恶心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进她鼻腔和喉咙里,朱凝眉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在这个过程里,李穆始终态度冷漠,仿佛看她会脏了自己的眼,他可以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乱动。等章忠提着头禀报完毕后,李穆双腿轻夹马背,调转马头走了,把朱凝眉一个人抛在原地。
    这一刻,朱凝眉看着集结成队伍离开的士兵,感觉自己又一次被全世界抛弃。
    风迷了她的眼,泪簌簌而落,她手脚冰凉。
    一阵压抑的呜咽响起,朱凝眉转头去寻找,是谁在哭。
    等回过神来,她才惊觉,这声呜咽竟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
    李穆已经知道她不是朱雪梅,竟然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可见李穆从未爱过她!
    前阵子的李穆有多么迷恋她,如今的李穆就有多么厌恶她。
    那日在玄德殿大门外,她被大门磕破了头,李穆急得脸色发白,就连前来问诊的太医都被李穆吓得瑟瑟发抖。
    现在她被秦王的刀割伤了脖子,还被李穆的箭射伤耳朵,可李穆却对此不闻不问。
    他心里究竟爱着谁,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她为什么还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委屈?
    可随后她又想,李穆不杀她,也不管她,难道不是一桩好事?她能否就此摆脱李穆,去过自由的生活?她的脚好像崴着了,有点痛。咬咬牙,天黑之前应该能走下山。
    她身上没有钱,今晚该在何处落脚?
    朱凝眉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血和泪,开始振作起来,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
    可她想多了,李穆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等到李穆带着兵马离开得差不多了,才终于有两个武婢走过来,将她搀扶起来:“二小姐,请您跟我们走一遭吧。”
    朱凝眉不知自己即将被人带往何处!两个武婢动作粗鲁,朱凝眉被她们提着胳膊走,全身都疼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李穆故意交代过她们,要给她吃点苦头!
    她从小便习惯了吃苦,这点苦头又算什么?没有爹娘疼爱的孩子,都是眼泪拌饭长大的。
    这世上除了夏芍,还有人会在意她的委屈呢?
    夏芍真的死了吗?有没有可能是秦王在骗她?
    想起夏芍,朱凝眉心里又是一阵钝痛。
    马车行到城里时已是天黑,忽然传来的一声巨响,把刚从危险中逃脱出来的朱凝眉惊恐地将身子缩成一团。
    透过车窗缝隙,璀璨的焰火点亮了夜空,五彩斑斓的光亮,犹如繁星散落。
    远处传来了孩子们的尖叫和欢笑,谁家在庆祝?
    朱家逢年过节也会放烟花,那是她和夏芍童年时不可多得的美好回忆。
    此刻的她,疲惫不堪,狼狈至极,而马车外的不远处,有人正在品尝着欢笑和愉悦。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这世上过得幸福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为何不能再多一个她呢?
    黑暗的马车里,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伴随着一声声巨响,绚烂的光芒透过缝隙洒入车内。绚烂的焰火缩小了数百倍,凝入她眼角滑落的那颗泪珠里,每一次闪烁都照亮了她心上的累累伤痕。
    一夕之间,京城血流成河。
    暗中支持秦王造反的大臣都被金吾卫抄了家,死伤无数,就连四大辅政大臣里的蔺辰儒也被抄家,他不但是户部尚书,还是天子的恩师,李穆居然敢杀他!
    京城外秦王带来的驻军也死伤惨重,逃亡四散者更是不计其数。
    李穆同意秦王入京后,便布下了天罗地网,在心怀不轨的秦王联络暗桩心腹伺机而动时,李穆已经将他们的犯罪铁证牢牢握在掌心。妄图跟着秦王改天换地的大臣,通通被李穆血洗了一遭。
    就连先帝立下的四大辅政大臣之一的蔺辰儒都死了,还有谁能例外?
    也有例外。
    此人便是福康郡主。
    她虽是大长公主唯一的血脉,却从未参与过谋反之事。且她的夫婿又是李穆的心腹,还在秦王谋反案中立下赫赫功劳,自然没有人敢找她的麻烦。
    刚失去母亲的福康郡主听到舅父秦王意图谋反后,还去宫里为他求过情,可随后她便得知秦王居然掳走了太后,就连陆憺都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福康郡主只好选择将求情的话咽下去,明哲保身。
    经此一事,李穆在朝臣权贵心底越来越有威望,就连一贯不服他管教的陆憺都有几分怕了李穆,不敢再像往日那般跟他明目张胆地逆着来。
    陆憺听说朱凝眉被李穆救了回来,又被他关在安宁宫,不准任何人探望。他心里隐隐明白,大约是李穆知道了真相。李穆会如何处置欺骗他的人呢?他又该如何帮助朱凝眉。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李穆被陆憺、朱归禾等人合起伙来欺骗了,也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他反而冷静地处理秦王造反之后遗留下的祸患。
    可风雨欲来之际,往往都透着一股死亡般的平静。
    朱凝眉被李穆软禁在了安宁宫里,往日伺候她的宫人都被李穆遣散,偌大的安宁宫只剩下她一个人住,只有个送饭的太监偶尔来跟她说上一句话。
    朱凝眉前一阵费尽心思地炼制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昏迷时不知被丢在何处,这毒药她没用在秦王身上,反而把自己的手毒烂了。太监每日来给朱凝眉送饭时,会给她带上一些消炎去肿的药。
    平日里会有宫女打理园子里的花草,如今身边没有伺候的人,朱凝眉手又受了伤,园子里的草很快长了出来,蚊虫也跟着多了起来。
    朱凝眉夜里被蚊子咬醒,睡不好觉,于是趁着白日里没有蚊子咬来补觉。她不去想李穆会怎么对付自己,能活一天是一天。给她送饭的小太监,见朱凝眉白日都在睡觉没有好好吃饭,怕她被饿死了,便把章忠叫了过来。
    章忠踏入安宁宫时,朱凝眉正在躺椅上打瞌睡。
    不是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吗?她怎么还能睡得着?
    章忠把她唤醒,劝道:“二小姐,您去跟侯爷认个错吧。”
    朱凝眉忽然被吵醒,有些烦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有何错?”
    章忠无奈叹气。
    朱凝眉和李穆置气,互相不搭理,章忠的日子也过得提心吊胆。李穆脾气不好,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
    突然发作,逮着一个错处狠狠责罚?
    朱凝眉见章忠不语,也不走,便使唤道:“麻烦你找人来把我这里的荒草拔了,再送点熏蚊子的香料过来吧。”
    章忠怔怔地看着她,她难道不知自己是罪人,竟还敢使唤他!
    “李穆把我关在这里,是想看我被蚊子咬死吗?这倒是个新鲜的死法。”
    李穆怎么舍得杀了她呢?当初听说她被秦王掳走,差点疯了,他冒着雨寻人,满身泥泞地趴在地上寻线索。她不肯低头,李穆想她却没有理由来见她,被思念折磨得发狂,整夜整夜都睡不着。
    真不懂这两个人究竟要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
    章忠皱眉,板着脸走了。
    章忠走后,果然几个太监走进安宁宫,把院子里的荒草拔了,还留下了一些驱蚊的香料,香料多到足够朱凝眉用完整个夏天。
    看到这些香料,朱凝眉心想,也许李穆愿意让她活到秋天?
    日子总要过下去,李穆不来烦她,朱凝眉便不去想太多。反正安宁宫里的书多,她也不觉得无聊,只是她的手近来溃烂得越发厉害,连翻书都很吃力,这倒是件麻烦事。
    不知李穆能否同意让太医来给她治疗一下手上的伤?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又过了几日,安宁宫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看见福康郡主,朱凝眉很意外,福康郡主怎么会来安宁宫,是来看她笑话的吗?
    自从秦王谋反后,福康郡主整日活在恐惧中,生怕李穆会找她麻烦。因为思虑过重,她的孩子没了,整个人消瘦得厉害。
    今日来看朱凝眉,也是受章忠所托。
    福康郡主想为李穆做点什么事,来换取活命的机会。
    只是朱凝眉自己都活得朝不保夕,便也没办法对消瘦羸弱的福康君主施舍几分怜悯。她和福康郡主,各有各的可怜。
    “忠勇侯近来过得并不好,他在等着你去认错。也许你去主动跟他低个头,他就会原谅你。我们都知道,你假扮太后是有苦衷的,你并非刻意欺骗他。你们毕竟曾经做过夫妻,只要你肯说句软话,他就会原谅你!”福康郡主看起来病恹恹的,她的眼神疲惫不堪,没有了往日那种生机和骄傲。
    朱凝眉也不想呛她,只淡淡道:“我不想见他,也不肯跟他认错。依我看,李穆也没有必要原谅我!若是他肯大发慈悲把我杀了,我反倒要跟他说声谢谢。”
    福康郡主每夜做梦都会害怕被李穆追杀,朱凝眉却视死如归。
    她为什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总归李穆是肯听她哄的,只要她愿意低头,李穆一定会给她活命的机会。
    福康郡主连忙劝道:“李穆怎么舍得杀你?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有多爱你。”
    “他爱的人不是我,是朱雪梅!他现在不敢来见我,不敢杀我,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把他耍得团团转,他心里恨不得将我抽筋剥皮呢!”朱凝眉说着便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绝望。
    福康郡主看着她溃烂的手,想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便听见朱凝眉继续说:“李穆口口声声说着爱朱雪梅,却连他最爱的女人都会认错!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他更可笑的人吗?”
    朱凝眉嘲讽李穆,笑得忘了手上的伤,兴奋得用手去拍桌子,却因十指连心的疼,疼得差点摔倒,好在福康郡主将她扶住。
    “二小姐,你的手,该请太医来为你看一下。”
    “李穆巴不得我死在这里,怎会给我请太医呢?郡主,你先回去吧,我绝对不会向他服软的。”
    福康郡主出了安宁宫,便将朱凝眉手受伤的事,告诉了舒奕。
    舒奕立即请了太医去给朱凝眉诊治。
    李穆从城外回来时,舒奕带着太医一起向他禀报朱凝眉手受伤的事。
    章忠抬眸,碰到李穆瞥过来的眼神,浑身冰凉,吓得腿软,差点跪在地上。
    朱凝眉的手受伤了?章忠倒是不曾留意过她的手。他日日警惕着自己别犯错,别有把柄落在李穆手里,谁知这回竟然犯了大错。
    李穆叮嘱他好好照顾朱凝眉,可他却连朱凝眉手上的伤口溃烂了的不知道。李穆虽然不去见朱凝眉,心里却不曾想过要亏待她。
    若朱凝眉的手保不住,章忠担心他的命也保不住。
    好在太医给朱凝眉看过伤口后,说只要她按时服药,就不会有大碍。
    太医禀报完毕,舒奕便领着他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李穆和章忠。李穆脸色不好,章忠不敢轻易说话,怕触怒了他。
    章忠还记得五年前,李穆与朱凝眉和离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成日饮酒。
    所有的伤心汇聚在他眼底,仿佛汹涌的暗流席卷而来,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要吞没所有一切。
    后来李穆娶了夏芍,生了小世子,才渐渐好了起来,虽然他依旧神情阴鸷,形容可怖,无人不怕他。可是就这样一个看起来无情无义的李穆,除了章忠,还有谁知道他爱一个人的时候却会竭尽所有爱意!
    李穆是个有能力的人,但凡他生出点野心,小皇帝陆憺屁股底下的龙椅,李穆唾手便可得。但李穆不愿意去夺,他对先皇忠心耿耿,对太后有着虔诚的报恩之心。
    一开始,李穆对太后尊之爱之,也起过占有之心。可是平心而论,若非朱凝眉假扮太后,刻意纵容李穆倾诉出满腔爱意,李穆又怎会一步步沦陷,爱得如此深切?
    章忠第一次看见假太后时,心里也犯了嘀咕,这姊妹俩怎么长得如此相似。
    但章忠已经五年没见过朱凝眉,记不清楚她的具体模样。从前虽然见过几面,却也不敢仔细盯着她打量。
    章忠觉得,他认不出朱凝眉,情有可原。可李穆曾是她的枕边人,怎么也认不出呢?
    章忠忽然想起来,李穆从前在北疆打仗时,伤了眼,他看什么都很模糊。只不过他直觉灵敏、脑袋聪明,即便凭着模糊的轮廓也能将东西辨认清楚。
    就因为李穆变现得太正常,很多时候,就连章忠也忘了他眼睛受过伤!
    “太后”回宫,短短几日,李穆便对“太后”情根深种,甘愿当她罗裙下那条最忠心的狗,就连章忠也觉得匪夷所思,他时常怀疑“太后”在李穆身上下了蛊毒。
    可偏偏这位太后,是假太后,还是他那个忘不掉的前妻朱凝眉扮演的假太后。
    那日在密林中,李穆抛下朱凝眉扬长而去,看似冷漠无情,可是只有章忠才明白当时的李穆心里有多委屈。
    这些日子,李穆一直在等朱凝眉主动向他低头,只要她肯认错,无论她编出什么理由,他都愿意昧着良心相信她的谎言。他会给她一个台阶,与她好言商量,接下来两人该如何相处。
    李穆一直咬着牙、耐心地等,等得他耐心耗尽,心里仿佛有一把邪火在叫嚣着,要将他烧得骨头都变成灰。无数个夜晚,他半夜从梦里惊醒,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冲进安宁宫,将那个戏弄他的女人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章忠知道李穆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他抬头看着李穆的脸色越来越差,正想劝李穆去休息一下,却见他提着剑,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李穆提着剑,大步流星地来到安宁宫,想要进去杀了那个女人。可他已经走到安宁宫门口了,忽然又无法再往前迈一步。满腔酸楚涌入心头,李穆眼眶发红,手臂发抖。
    他这辈子,连续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栽跟头,尝到了两次刻骨铭心的痛。
    做错事的人是她,她凭什么不认错?她凭什么不肯向他低头?
    可杀了她,真的能结束这种痛苦吗?
    李穆走进安宁宫的时候,朱凝眉正坐在阴凉的大树底下吃蜜瓜。她的手已经溃烂得没办法拿筷子吃东西,悦容只好拿着竹签儿喂到她嘴里。
    看见李穆走进来,悦容紧张地向他解释:“二姑娘手上的伤实在太严重,是舒将军吩咐奴婢过来伺候二姑娘。”
    李穆从进来那一刻起,便全神贯注地盯着朱凝眉。悦容得不到回答,抬眸看了他一眼,便知情识趣地退下。
    朱凝眉看到李穆提着剑气冲冲走进来,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当然也怕死。只是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向李穆低头。
    嘴里含着一嘴瓜子,吵架没气势,朱凝眉佯装淡定地吐出嘴里的蜜瓜子。
    好巧不巧,李穆走到她面前,那蜜瓜子正巧落在了李穆的靴子上。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会相信吗?”
    李穆被她气得笑了出来:“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有心情吃蜜瓜,我是该夸你临危,不惧颇有大将之风!还是你这个人天生就没心没肺,连死都不怕!”
    朱凝眉看着李穆怨恨的眼神,心也跟着颤了一下,生怕他手里的剑不长眼睛,下一刻便会落在她脖子上。如果是一剑毙命,那她不怕死。
    她只怕死前还要惨遭凌辱折磨。
    “我这个人,从来
    只听得进好话,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李穆被她没心没肺的样子触怒,瓜子落到他的靴子上,她还知道害怕。如今死到临头了,她反而如此豁达,他倒要看看她是真豁达还是装出来的。
    李穆拔剑抵在她的脖子上。
    朱凝眉想起那日被陆弘挟持的记忆,仿佛脖子上有无数蚂蚁在咬,她满眼恐惧地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她终于开口求他了,李穆讽刺地笑了笑:“你现在才想起来求我,是不是太晚了些!有话快说。”
    “你杀我的时候,你能不能动作快一点,最好像杀陆弘一样利索。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怕痛了!”说到怕痛两个字时,朱凝眉微微皱眉。
    李穆看着她那双被裹得像熊掌一样的手,真不明白她说怕痛,是真是假。
    “你宁愿我杀了你,也不愿意跟我解释一下你假扮太后戏弄我的事?”李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朱凝眉本来很怕他,可听到李穆要她解释时,她又不知从哪里生出了胆子,硬着头皮道:“你想听我怎么解释?还是你想看我跪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我做不到。李穆,别说废话了,你要是个有血性的男人,你就该直接杀了我。”
    “你骗了我,还敢这么嚣张,你是吃定了我不会杀你吗?”李穆阴恻恻地看着她,声音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手中的剑却稳稳当当。
    宁死不认错,是朱凝眉的底线。
    但如果能活着,她当然选择好好活下去。
    眼下李穆并不打算杀她,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激怒李穆,便只好解释道:“是你自己跑去跟朱归禾说,交不出太后,要让朱家满门抄斩。朱雪梅那个人从来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死活,她又怎会将自己的去向透露给朱归禾?眼看三月之期已至,朱归禾找不到人,只好让我冒充假太后!好了,我说完了。难不成听完我的解释,你心里就能舒服点?”
    朱凝眉恶劣地想,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夜闯安宁宫,与她在寝殿内纠缠不止一两回,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瞒不过朱雪梅。
    他再爱朱雪梅,朱雪梅也不会跟他在一起!
    这一刻,她忽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的语气太平静,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李穆看着她那视死如归的眼神还带着些许戏谑,忽然间后悔来了这里。
    她还是跟之前一样,不肯服输,誓要死犟到底。
    她越平静,越淡漠,李穆心里的恨意便越浓烈,他恨不得将她生吞入腹。
    朱凝眉坐久了腰疼,她见李穆没有想要杀人的打算,也不打算跟他在这里干耗着,从躺椅上站起来,扭身往殿内走,去软榻上躺一躺。
    李穆看着她纤细的腰肢,忽然间想起太医说,她生育过。
    李穆忍不住追了上去,一只胳膊轻松勾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拎东西似的将她拎起来,死死地抱在胸前。
    李穆身高颀长,比朱凝眉高出很多。他只能将她托举起来,才能将整张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高挺的鼻梁,贴在她的颈间,李穆贪婪地深吸着久违的气息。
    淡淡的白薇香经由他的鼻腔钻入肺腑,如一阵暖流般涌入,滋养了他的五脏六腑。这半个月以来,他的疲惫、焦灼、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放下了。
    没有什么比将她抱在怀里更重要。
    “榕姐是不是我的孩子?”
    “不,她不是你的孩子。”朱凝眉双脚悬空,被李穆锁死在怀里,身体不停地哆嗦。
    她不愿意让李穆知道榕姐是他的孩子。
    榕姐的父母,应该是大哥和大嫂那样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而不是像她和李穆这样,互相折磨,互相诅咒对方为什么不去死。
    “真的不是吗?我觉得她长得挺像我的。她擅长骑射,一看就是我的种!”
    李穆抱着她,将她压倒在软榻上,手却控制不住地钻向不可言说之地。
    朱凝眉的身体被他锁死,无法动弹,腰背撞到软榻上的小几一角,疼到钻心,但她拼命忍住了痛意,没在李穆面前掉半滴眼泪。
    “我没骗你,榕姐不是你的孩子!”
    李穆看着她极力否认的模样,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傻。榕姐若是他的孩子,她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只要她承认榕姐是他的孩子,他就会相信。以他如今的权势,他会给她们母女最好的一切!
    当日榕姐被李儒欺负时,她都忍了下来。她这样的性子,若榕姐真是他的孩子,她当时便该说出来!
    也许,榕姐当真不是他的孩子?
    李穆心里有些失望。
    若榕姐是他们的孩子,该有多好。有了孩子,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心中不会再有恨意和委屈,他会原谅她做的一切。
    “榕姐今年四岁,难道你跟我和离之后,立刻就嫁给了别的男人?你怎么敢在我还没有忘记你的时候,嫁给别人,那个人是谁!”李穆双手钳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
    他已经可怜到,在求她欺骗自己。
    可朱凝眉却继续摇头否认:“不是,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榕姐怎么可能像你!”
    李穆想起之前在安宁宫与朱凝眉欢好时,她总是满脸嫌弃的模样,脑子里忽然冒出她和别的男人在一张榻上纠缠的画面。
    朱凝眉的腰,被李穆一次次地撞到小几上。
    “你能不能别像条野狗似的随时随地发-情,跟你和离之后,我没有嫁过人。我是在离开京城的路上,被人欺负了,我并不知道榕姐的父亲是谁!”
    李穆瞬间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现在跟欺负过她的人,也没什么不同。但她不知道在他身上下了什么降头,让他离不开她。
    “你这张嘴,惯会骗人!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信不信由你。”
    朱凝眉不想反抗,她把碍事的小几丢下去,随他怎么折腾。
    李穆见她像个死人似的,心里很不痛快,他脑海里冒出来一个邪恶的念头,于是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和朱归禾一起骗了我,你们都该死!你去把那个野种杀了,我就放过朱家,如何?我保证,再也不会提半句你做过的错事。”
    话音落下,李穆的喉咙里溢出恶毒的笑。
    朱凝眉被他吓得浑身冰凉,恶狠狠地道:“你最好把我们都杀了!李穆,等我死了,我会变成厉鬼冤魂,夜夜扰得你不能安生,让你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好觉。”
    他们都知道对方的软肋,每一句话都步步紧逼,非要刺痛对方才肯罢休。
    李穆眼底染了猩红,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朱凝眉也不服输,被李穆掐得满脸通红,也仍旧用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盯着他。
    朱凝眉心里很清楚,李穆不是真的要杀榕姐。
    哪怕现在,他还在试探。
    他黔驴技穷,只会用这种低劣的手段诈她,她不会上当,死也不会承认榕姐是他的孩子。
    李穆将她死死地摁在软榻上,长腿一抬,跨坐在她腰上,咬牙切齿,语气阴沉:“你们朱家人联手一起演戏,把老子当猴耍,你还敢如此嚣张,谁给你胆子这么跟我说话。”
    说着,又低下头,凑近她的脸,灼热的气息落下来,炙得朱凝眉忍不住皱眉。
    可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又逼得她呼吸凝滞。
    阴冷的声音,滑落在她耳边,犹如毒蛇吐信:“这是你们朱家人欠我的!你只能好好受着。”
    朱凝眉死死抵住他的胸口。
    她与他纠缠了这么久,李穆想做什么,她哪怕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
    平日她故意大喊大叫,满脸嫌弃,这才逼得李穆收敛了本性。可他收敛之后,也仍旧让她难以承受。如今他对她再无一丝一毫的心疼,她岂不是要遭受一场酷刑?
    终于看到她眼里露出恐惧,李穆越发兴奋,他攥紧她的衣裳,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那张妩媚的脸上,满是倔强,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却还不肯求饶,不肯低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李穆讽刺地笑了起来:“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机会,你不肯珍惜,这是你自找的!”
    说罢,他擒住了她的下颌,霸道的吻重重落下,好似要将她整个人拆成一段一段,生吞入腹。
    平日里欢好,朱凝眉总不肯让李穆吻她,如今李穆终于不用再克制,于是便放开了撒欢。
    他像是一只失控的野狗,疯狂地撕咬着猎物,连喘息里都带着病态的偏执。
    盛夏的季节,暴雨即将来临,大风吹得窗户啪啪作响。
    树枝猛烈地摇晃,枝叶摇摆的哗啦声响,盖过了屋内那一声“撕拉”的轻响。
    风越来越急,树枝越摇越快。
    快下雨了,鸟儿都飞到廊下来躲雨。
    一只鸟儿低着头,好奇地透过窗户,俯视着屋里的动静,可它只能看见衣裳腰带散落了一地。
    斜开着的窗户挡住了大部分风景,鸟儿飞到窗台上,终于看到宽厚的肩胛骨,满背的伤痕,以及起伏的窄腰翘臀。
    没什么意思,鸟儿重新飞上屋檐,帮伴侣梳理被雨淋湿的羽毛。
    李穆吻得凶狠,朱凝眉仰着脸,只觉得格外屈辱。
    她又抑制不住地想起新婚夜。
    他在睡梦中唤着朱雪梅名字的记忆,有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痛得撕心裂肺。
    朱凝眉不顾手上有伤,拼命地打他,拼命挠他。
    双腿也用力的踢!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厌恶和嫌弃,李穆怀念起五年前,那时的她崇拜地看着她,满眼含情,渴望哀求。
    她凭什么恨他!
    她哪里来的立场恨他?
    李穆眼底通红,恨她入骨,舍不得杀她,却又咽不下这口恶气,只能用他能得到好处的方式来惩罚她。
    屋内哭声和怒骂声同时响起,间或夹杂着几声支离破碎的情动。
    可情到底是什么?
    有谁能说清楚?
    朱凝眉轻咬唇壁,承受着疯子的报复。
    李穆嘴被她咬得血迹斑驳,但细微的疼痛,反而让他兴奋,那抹笑容里带着嗜血的残忍——戏弄他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风越来越大,暴雨终于落下。
    李穆起身去关窗,见雨滴砸落在花蕊中央,藤蔓上的花朵摇摇欲坠。
    雨水已经在他关窗之前便飘进来,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滑到下颌,落到他凸起的喉结处。
    他的身体过足了瘾,心里却空落寂寥。
    青丝凌乱,散落在雪白的后背处。
    疲惫过后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呼吸里夹杂着幼兽般的低声饮泣。
    她无声的哭,让李穆失去了兴致再继续。
    他难得心软,穿上衣裳后,将她搂在怀里。
    她闭着眼,细长的羽睫上沾着珍珠似的泪,他手指微动,想要为她擦拭,她却突然睁开眼,自己抬起手擦拭掉那滴泪,不给他任何机会。
    李穆的手,僵在半空。
    “放开我!”朱凝眉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沙哑。
    李穆愧疚地起身,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把衣服穿好。
    分明她才是被欺负得狠了的那个人,可李穆却在这一瞬间,生出了许多说不清楚的委屈:“当年的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跟我和离?我究竟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让你几次三番来折磨我。”
    李穆声音,处处透着可怜。
    他的身材高大颀长,弯腰俯身,做低伏小地将脸贴在朱凝眉的肩膀上,像是在跟她低头讨饶。
    “你对我很好!”朱凝眉扯了扯嘴角,笑声破碎苍凉:“新婚之夜,你躺在我的身边不停流泪。我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只听见你不停地叫着朱雪梅的名字。李穆,你从未爱过我,你只是把我当作朱雪梅的替身。这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耻辱?”
    那一夜,至今她想起来都恨。
    她以为自己嫁得良人,日后像嫂嫂一样,被哥哥悉心呵护,妻荣夫贵,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可是为什么呢?李穆既然那么爱朱雪梅,为什么又要娶她呢?
    “我只能是我自己,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不过是欺负我没有爹宠,没有娘爱,是个孤苦无依的可怜虫,身后没有靠山,所以才敢把我娶进门。可我从小就发誓,不会像我娘那样,受了委屈也要碎牙齿和血吞。”
    “你当时为什么不把我叫醒来?你为什么宁愿逃跑,也不肯跟我好好地讲?”
    “我为什么要把你叫醒?把你叫醒,我就跑不了了。我跑回家跟兄长说,要跟你和离。他们都不同意,我父亲当时恨不得杀了我。我告诉朱归禾,如果我不能跟你和离,会在回门那天,当着满门宾客的面一头撞死在家里的柱子上。他们怕我给朱家丢脸,只能同意。”
    朱凝眉想起她大清早拖着酸痛的身体,狼狈匆忙地从忠勇侯府离开的那一幕,心里就一阵阵发寒。
    她对李穆已经没有半点爱慕,他心里分明爱着朱雪梅,却仍旧可以强迫自己与她欢好。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他狼心狗肺,没有半点人性。
    李穆看着朱凝眉仇恨的眼神,一阵阵心虚起来。
    他直到今日才知道,她没有嫌弃他,是他先犯错,是他先毁诺。
    难怪她这么恨他!
    难怪她总是问,他爱的人到底是谁。
    直到此时,李穆也说不清楚,他心里究竟爱着谁,他只知道自己不愿意放手,哪怕将她囚禁在身边,让她恨自己一辈子,也绝不会放她离开。
    李穆顶着暴雨,仓皇逃走,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大雨落在脸上,顺着他的眼睛滑落下来,分不清楚到底是雨还是泪。
    雨水冲洗着他的身体,却洗不净他心中的悔痛,那份痛已经深入骨髓。
    雨幕将天地融为一体,他在雨中行走,如同暴雨中失去方向的船,无人倾听他心里的哀伤。
    “砰砰砰,快开门!”李穆捶打着朱家大门。
    门房撑着伞,把门打开,看见被淋湿得像水鬼一样的李穆,吓得差点跪在地上:“侯爷,您怎么来了?”
    “朱归禾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我们老爷不是在宫里吗?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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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万字更新奉上!
    李穆的眼睛有问题,我前面铺垫过了,不是突然间飞来一笔哈。
    具体在哪个地方,我自己也忘了,今天没找到。
    我大概是这样写的,朱凝眉骂他:你眼睛是不是有毛病,李穆听到这句心里很开心,觉得她很关心自己,否则别人都不知道他眼睛有毛病,怎么偏偏她知道?可是李穆还没来得及问出这句话,两个人又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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