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朱凝眉穿上衣服, 趿着夏芍刚给她准备的丝履,快步走出房门。
出了门,哭声越来越大, 似乎是个男孩的声音。紧接着, 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声音如此清晰, 当然不是她的幻觉, 是李穆真的惹事了!糟糕, 难道他的疯病又发作了?
朱凝眉立刻想起了明四娘子那只五黑犬,她如今只希望李穆别把人彻底弄死了, 好歹给人留口气,让她还有施展医术的机会。
因为紧张和恐惧, 朱凝眉一路走得跌跌撞撞,终于来到庭院。
此时的朱凝眉衣裳都乱, 趿在脚上的鞋子也丢了一只,可她已经顾不得自己仪容, 因为她望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都被气得浑身发抖。
“李穆,你在干什么!”朱凝眉又气又着急, 见到一旁的芦苇扫帚, 拿在手上,跑到死死掐住夏芍脖子的李穆跟前, 狠狠打在李穆身上,她竭力嘶吼道:“你快放开夏芍, 你在干什么?”
李穆听到朱凝眉的声音,猩红的双眼呆滞了一瞬,掐住夏芍脖颈的手,也慢慢松开力道。
朱凝眉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满脑子都是李穆的疯病果然犯了,她当机立断,拔出夏芍脑袋上的簪子,用力往李穆手臂上重重一刺。
痛觉让李穆变得清醒,他当即转头,看向满脸怒容的朱凝眉,又看了看即将被自己掐死的夏芍,仿佛吓了一跳似的,立即松开夏芍。
他委屈巴巴地想跟朱凝眉解释什么,可是看到不远处被他揍得鼻孔流血地倒在地上的粟骁云,又想不出任何解释的话,只能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一旁哭泣的李儒,抱住李穆的大腿,哭着说:“父亲,我是你的儒儿,你怎么不认识我了?你为什么要杀我娘?爹,我是李儒,我是您的儿子李儒,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李穆本就因为失控伤人而恐慌,忽然又冒出来一个孩子,管他叫爹,他更加手足无措。他像个犯错之后又被人欺负的孩子,不敢再用力推开李儒,只能小声地抗议:“我不认识你,我不是你爹,你放开我。”
说完,李穆求助地看向朱凝眉,并再三向她保证:“我不认识他,他在撒谎,我没有别的孩子。我的孩子只有榕姐。你相信我,我不认识他——”
李儒愣愣地看着李穆。
这些年,李儒一直没有改姓,也没有人告诉他,他的亲爹不是李穆,是栗骁云。
只是随着李儒年纪渐渐大了,他看着自己那张和栗骁云越来越像的脸,以及他怎么努力也学不得射箭骑马,心里始终会有些怀疑。但他不敢向李穆去求证!
这些年,李儒一直是忠勇侯世子。
夏芍嫁给栗骁云后,李儒没有跟夏芍一起走,他仍旧是李穆的儿子,除了李儒自己,从来都没有人质疑他的身世。
因为李穆对李儒十分看重,就连打仗,李穆都要将儿子李儒带在身边。只有福康郡主被抓的那次,李穆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遇到危险,才让人把李儒送回夏芍身旁。
李穆不认他这件事,让李儒伤心得不知所措。
朱凝眉看着李儒伤心的模样,也有些心酸,她立即向李儒解释:“好孩子,别哭。你爹不是不认你,他是被叛军下毒,伤了脑子,才不认识你。等他的病好了,他便会像从前一样爱你。”
李儒点点头,眼泪簌簌而落,他似乎在这一瞬间,忽然懂事了。他走到栗骁云面前,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神色黯淡:“栗叔叔,我不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你才是我的亲爹,是不是?”
栗骁云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直以来,李儒便恨透了栗骁云,他觉得如果不是栗骁云勾引夏芍,他的爹娘便不会和离。这是李儒第一次对栗骁云亲近,并开口叫他“栗叔叔。”
夏芍已经恢复过来,可以哑着嗓子说话,她走到李儒身边,摸着他的头,温柔道:“我早就想告诉你这件事,可你父亲不同意。他说你已经入李家族谱,就是他的儿子。除非你长大后翅膀硬了,不愿意认他。”
栗骁云也安慰李儒:“侯爷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待。”
心中的猜测终于有了答案,李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用力推开夏芍,往外面跑。
夏芍急得推了栗骁云一把,急的嗓子都含破了音:“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追啊!他大晚上的往外跑,跑丢了可怎么办?”
夏芍心里惦记儿子,神色慌张,心里也着急。可她现在不能一走了之,她现在走了,朱凝眉和李穆还得再吵起来!
夏芍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李穆,李穆情绪低落,垂着头,仿佛被全世界遗弃。夏芍心酸极了,昔日威震天下的忠勇侯,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可怜?
“小姐,他现在生病,你跟他较劲做什么?他刚才跑出来找我,我还以为他终于想起了我呢?我正高兴着,要跟他许久,谁知他忽然掐住我的脖子,说什么杀了我,你就是他一个人的了!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才让他如此生气?”
夏芍看着朱凝眉,一口气说完这些,可朱凝眉却沉默着不说一句。
说不动朱凝眉,夏芍只好去哄李穆:“侯爷,你别担心我会抢了她,我不会跟你抢的。我从小便伺候她,我当牛尊马地伺候了她十几年,早就腻烦了。而且她喜欢你多过喜欢我,这些年她便是为了你,三番五次地抛下我不管!我在她心里,连根草都不如,你别听她说瞎话骗你。别不高兴了,她最喜欢的人一直是你!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说完这些话,夏芍便丢下两人,匆匆走了。
夏芍说了那么多,李穆只记住了最后一句,他心里高兴极了,偷偷抬头,去看朱凝眉。却发现朱凝眉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一点都不像夏芍说的那样喜欢他。李穆又委委屈屈地低下了头。
朱凝眉很想扇他一巴掌解气,可夏芍说得没错,李穆忽然发狂,是被她刺激的缘故。
她有时候,经常忘记李穆是个傻子,总是将满腔委屈化作怒火发泄在李穆身上。可是这样做,对李穆公平吗?她不知道。
朱凝眉疲惫地说:“走吧,回去睡觉。”
回到房间,李穆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他坐在朱凝眉的床边,双手抱膝而坐。
朱凝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她满脑子都是她和李穆从前的点点滴滴。
她真的恨李穆吗?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恨。
如果不恨,为什么她总是会对李穆生气?
朱凝眉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动,吸引了李穆的注意力,他担忧地注视朱凝眉,不明白她在烦恼些什么?
面壁而睡的朱凝眉,心始终静不下来,索性翻身对外,却正好碰上李穆那双懵懵懂懂的眼睛。
朱凝眉郁闷地说:“你为什么不去床上睡?”
李穆说:“我怕你不要我了,我怕我睡着你就走了。”在李穆模糊的记忆里,他有两次醒来后,到处去找朱凝眉。
“刚才,我又想起来一些事。我醒来后,你不见了,我一间一间屋子地找你,没找到。最后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你走了,你抛弃我了!你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朱凝眉不愿意听这种话,提高声音,呵斥道:“去床上睡,我不会走。”
“你让我别撒谎,我听你的!可你总是对我撒谎,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我只能相信自己。”李穆目光坚定:“今晚我就在这里睡。”
“你睡在这里,我怎么睡得着?”朱凝眉张口就要骂他,可是想到夏芍的话,她又忍住了。
朱凝眉静下心思考,从前她只关注李穆是否把自己当成傻瓜戏弄,没有考虑到她欺骗李穆的行为是否会伤害到李穆。如今李穆变傻了,却还记得她欺骗过他的那些话。这些年,她似乎一直沉溺在自己伤心里,
很少去想李穆是否也有委屈?
她总觉得,心疼李穆就是在背叛自己。可李穆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朱凝眉无力地叹了口气!
唉,李穆还是个病人,跟他置气做什么呢?是她把生病的李穆带到别人的地盘上,万一李穆有一次发狂伤人,怎么办?
反正睡不着,朱凝眉索性下床,她似乎记得,刚才看见这屋内有一套银针?
看见朱凝眉下床,李穆也跟着站了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朱凝眉身边,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朱凝眉果然从梳妆台上,找到了银针和烈酒。触摸着这些东西,朱凝眉一时不知道该夸夏芍心细如尘,还是应该吃醋。夏芍对李穆也太好了吧!
朱凝眉拿起银针和烈酒,走到厢房的桌边,语气和善地对李穆道:“反正我们俩都睡不着,不如我给你扎针排毒吧,你今夜忽然发狂,失控伤人,我有一半的错。我决定给你治病当作赔罪!”
朱凝眉肯温柔地跟自己说话,李穆当然开心,可是听到朱凝眉要给他扎针,李穆立刻皱起眉头:“我不要扎针!”
“为什么?”
“每当我变得聪明一点,你就会更讨厌我。”
朱凝眉忍俊不禁笑了:“你还知道自己变聪明了?看来你的病真的快好了。李穆,别说傻话了。等你的病好了,你的想法会和现在完全不同,你甚至会觉得自己现在说的这番话,很可笑。”
李穆想很久,才说:“你错了,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可笑,觉得我可笑的人是你。如果我的病好了,你会再也不理我。我不准你讨厌我,我想一直当傻子,被你取笑,被你欺负。”
朱凝眉一时觉得,李穆的话似乎也没错。可她现在真的睡不着,难道她要像这样和李穆面面相觑到天亮?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如果你同意扎针,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朱凝眉想了想,李穆的病就快好了,难道她要继续像从前那样,一辈子都躲着李穆?
她在从前的李穆面前,总是委屈得说不出真实的心里话。可是面对现在的李穆,她似乎有一种想要跟他倾诉的欲望。
朱凝眉边给李穆扎针,边想起从前的事,语气不疾不徐,慢慢道来:“我第一次逃离你,是因为我怕自己醒来后,听到你最爱的是别人。你总说我为什么不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可我就是不想听你解释,因为我觉得不公平。如果你爱我,你怎么忍心在新婚之夜,嘴里却叫着别人的名字?你明知道我母亲一辈子没有得到过夫君疼爱,却还是让我也陷入这样的恐慌。”
“我可以留下,听你解释,但我曾经那么爱你。我不愿意和你成为一对怨偶,离开是我最好的选择!第二次逃离,也不是因为我恨你,而是我觉得自己在你面前,就像一个傻子。离开你,你就能记住我的好,忘记我像个泼妇一样歇斯底里地在你面前又哭又闹。”
“我不是恨你,是我心里有太多委屈说不出来。可我仔细想想,我们每个人都有苦衷。我姐姐有她的苦衷,我兄长也有他的苦衷,你也有苦衷——似乎我的这些委屈和痛苦跟你们的比起来,微不足道。”
“可就算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委屈,也会让我难受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是那种心里有任何委屈,就没办法好好说话的人,因为这些委屈会让我面目可憎!我不愿意见到自己变得面目可憎,所以我才要离开。只有远离你,我就会忘记那个扭曲丑陋,只记得仇恨的自己。”
朱凝眉已经很多年不跟旁人说自己的心事,今日老天爷给了机会,让她说个痛快,她便说了个痛快!
拔针之后,朱凝眉困极了,连被子都没盖,躺在榻上就睡了,也不管李穆是否盯着她一夜没睡。
这一夜,李穆没有睡,他脑子里反复在想朱凝眉说的那些话。似乎伴随着她的声音,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在他脑海中展开。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李穆的眼神微动,锐利的锋芒从漂亮的黑眸里一闪而过。
他眨了眨眼,又换成了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只是眼神不再如往日那般明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