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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如果是我呢

    第68章 如果是我呢
    早上的阳光从小斜窗慷慨地泼洒进来, 是丹增喜欢的时辰。
    他站在羊毛藏毯上,上身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凝视着面前绷紧的画布。画布中的白狮散发着雄伟而神秘的气息, 莲花宝座的轮廓已经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来,层层叠叠,虽然颜色还未填满,却已经有了光华的韵气。
    左手稳稳地托着一个小陶碟,盛放着他精心研磨的矿物颜料, 是调好的金色。而黄金却是唐卡颜料中最好找的。
    右手执着一支纤细的毛笔,笔尖裹满了金色, 落笔之后, 丹增微微启唇, 将细笔尖轻轻抵在自己的下唇,自然而然地用湿润的舌尖去调和。下唇和舌尖留下一条竖金,古老的晕染却留在了画布上, 丹增满意地看着画布上的光泽, 神情虔诚而宁静。
    就在这静谧成凝固的时分,开门的巨响打断了他的创作。
    丹增顿时停下了, 只见唐弈戈的高大身影如同凌厉的风, 朝他疾步而来。他好像都没走几步就到了丹增的面前,伸手就攥住了他的右手腕。
    “小心!”丹增还担心自己的颜料。
    唐弈戈在丹增的下唇看出了朱红, 也看出了金黄。“丹增顿珠,你在干什么?你疯了!”
    “我在干什么?我,我在画画啊。这不是送给唐誉的礼物吗?”丹增被他忽然的闯入吓了一跳, 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瞧,笔尖还无意识地停留在唇边。
    唐弈戈劈手拿走了他的画笔,笔尖残留的金色染到了他的手指上:“这就是你说的画画?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声音明显拔高了, 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唐弈戈不等丹增回答,将画笔丢到木头茶几上,而茶几上还有许许多多的瓶瓶罐罐。朱砂红,孔雀绿,青金蓝,紫铜矿……颜色要多美就有多美,就和那一碟调和好的纯金一样,漂亮得炫目!
    下一秒他的手指重重地压住丹增的嘴唇,用力擦拭,动作毫无温柔可言。丹增的嘴唇在他手指动作下变形,但不知道这颜料有什么本事,居然总是沾上一抹,擦不干净。
    他大爷的,擦不掉!
    “疼,好疼……”丹增开始躲。
    唐弈戈这才慢:“不许画了,你听得懂我说的话么?这幅唐卡不许你画了,也不用送给唐誉,我要你立刻停下!”
    下唇生疼生疼,像吃了一块毛玻璃。丹增也被这猛然降临的禁令弄懵,舔了舔被擦得干涩的唇,舌尖还残留着微涩的矿物味。他想了想,大概想通了是怎么回事,连忙解释:“你听我说,这是唐卡,每一笔都是祝福的话语。”
    “我说不用画了。”唐弈戈眉头锁着深深的不安,“你知不知道矿物颜料有毒?”
    “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丹增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你不要误会,我身边……我身边没有因为画唐卡而毒死的人啊,没有,真的没有。”
    唐弈戈闭了闭眼,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你还没听懂我的普通话么?我在通知你不要继续画,不是问你这东西毒死了几个人。我尊重你的信仰,但是我不允许你再动笔,这句话很难理解么?”
    看着他喘气越来越费劲,丹增的心情一沉。他立即妥协了,声音也软下来,安抚地拍着唐弈戈的后背:“好,我不画了,你别生气,你在这里不能生气,不能吵架。你瞧,我擦干净了。”
    说完他主动抬手,顺从地抹掉唇峰的残留。唐弈戈紧绷的额角稍微松弛了几秒,但眼底的不安并未散去。他一开始觉得这屋里大大小小的唐卡美妙绝伦,但是却忽略了它们背后的经过。他不知道丹增已经吃了多少,吃了多少年,下一次丹增下山应该再做一次细致的血检,检查他的血液里有没有矿物毒性。
    可唐弈戈又担心,那些金属毒性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组织,查不出来了。
    头晕来得快,唐弈戈只是吵了几句,天旋地转。他一把将丹增抱进怀里,尽管动作有些僵硬和吃力。丹增也不挣扎,他懂,他都懂,唐弈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不过不了解唐卡的人确实会担心。他不生唐弈戈的气,只是快被这个拥抱勒得不能喘气。唐弈戈的下巴放在他的肩上,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这就对了。”唐弈戈缓缓地说,“你只需要听我的话,这就是最对的。”
    丹增小幅度地点点头,眼神却看向了那幅未完成的唐卡。文殊菩萨慈悲的面容在光影中格外祥和,无声地注视着画布前刚刚发生过冲突的两个人。
    就因为上午这一场小小的争吵,唐弈戈到中午都没什么胃口,下午才吃了东西。已经到了傍晚,他端起一杯酥油茶,手机不断提醒他最近的日程安排,返程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他毕竟不是高原的人,不能久留,这次上山已经是意外之举。
    下午隐隐约约的头疼刚刚散去,唐弈戈放下手机,看向面前的丹增。丹增小口地吃着糌粑,动作很斯文,长长的睫毛乖乖地垂着。他知道自己上午犯了错,陪了唐弈戈一下午。
    “我应该后天就回去,你准备一下。”唐弈戈看着他的嘴唇,有些后悔自己下手又重了。
    丹增吃饭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沉默地看着唐弈戈。等他消化完这句话才问:“我准备什么?”
    “准备和我下山。”唐弈戈说,“回北京之后我给你安排医院,你去做体检。”
    “我这边……恐怕抽不开身,旅游旺季要到了。”丹增算着时间,“我……”
    “你就没想过培养一个人帮你么?”唐弈戈长叹一声,“你一个人,就不怕把自己累出毛病么?”
    唐弈戈原本以为云起是有管理团队的,但这些日子他观察下来,团队就一个人,就是老板本人。他从阿旺嘴里挖出消息,丹增上大学时的专业是视觉传达,硬是和管理没关系。大事小事他一手包办,整个云起连个第二老板都没有。
    “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身体很好。”丹增摇了摇头,他没想过自己总是要下山。
    唐弈戈没说话,上位者的不说话就是不同意,也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又过了一会儿,丹增没法子了,带着自己深藏的忧虑开口:“而且,我每次下山都有不好的事情,你不担心吗?”
    唐弈戈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怕什么?”
    “我以前发过誓,许过愿,我会留在山上为众生祈福。第一次下山,卓玛和诺布出事,第二次,害你差点被窃听,后来几次倒是还好,上一次又把鸽子送进医院……”丹增不敢说这些厄运和自己完全无关,他有这方面的恐惧,也有这方面的敬畏。
    “这些事和你都没关系,我知道你有信仰,但是……也不能太过迷信。”唐弈戈顿了顿,“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不是自己吓自己,而是……”丹增并未消除忧虑,只有信的人才会体会他。他放下手里的糌粑,这一次直视唐弈戈的眼睛,他总觉得唐弈戈身上的忧虑比他还重,仿佛压着一个秘密。
    “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因为我下山,又引起你身边出现了特别不好的事情,或者很坏的运气,事后你真的不会怪我?”
    这就是丹增心里的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向了问题。现在他们还好,唐弈戈不会怪,万一真有厄运,他怕唐弈戈眼中出现浓烈的憎恨。这不是胡乱的担忧,丹增也是真的害怕。
    唐弈戈的目光落在桌面,像是翻涌着滔天的情绪巨浪。半晌之后他才说:“我会怪我自己。”
    丹增像被撞钟撞过,一层薄冰覆盖了他的心间。
    天又黑了,山上的夜幕总是很低,可星空却璀璨得令人震惊,伸手可触。民宿中旅客的欢声笑语也沉静下来,窗棂外是风声掠过。
    唐弈戈处理完最后的工作,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手机屏幕还闪亮,是他提前预约的专家,专门给丹增做身体检查的。房间明亮,他的太阳穴却开始发胀,唐弈戈起身走向窗边,看了看时间,又漾起阵阵挥之不去的烦躁。
    总是这样,吃完晚饭丹增就不见了踪影。按照唐弈戈对这个人一意孤行的了解,他猜丹增又偷偷回到画室去了。他不会放弃,肯定要画好唐卡,性子里的执拗就那么难掰。
    强烈的直觉和预感攫住了他,唐弈戈来不及披上外套,大步流星地离开房间。他穿过一层的天井和露台,直奔上楼的台阶,一层,两层,三层……四层的画室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唐弈戈几乎没有犹豫,推开了门径直而入。
    听话的顺从的妥协的丹增顿珠,是和白天一模一样的姿势。未完成的唐卡重新掀开了绒布,莲台位置下方多出了数不清的花纹。他左手依旧托着小陶碟,右手就那么执着,非要攥着被唐弈戈拔掉的那支画笔!
    他正低着头,沾满了颜料的笔尖被他的舌尖润开,不用湿纸巾,不用海绵,色彩的浓厚薄稀全在画师的舌尖上!
    “你就非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唐弈戈已经不是被欺瞒的愤怒,一股一股热血往他头顶冲。他瞬间来到了丹增的旁边,这一次比上午更快,也更雷霆万钧。画笔和陶碟同时掉在脚边,丹增的双臂一震,唐弈戈的声音冲到耳边。
    “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这样?咱们就这样难以沟通么?”唐弈戈指着画布,“你非要把自己毒死才甘心么?”
    如果说上午唐弈戈还给了丹增反应的时间,这一次就全是愕然。他定了定神,慢慢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过……你瞧,我马上就画完了,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马上就完成它。”
    “你这句话在我听来,和你马上就要把自己毒死没有区别。”唐弈戈说。
    “不会死,没有死。”丹增摇摇头,“而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我送给唐誉的礼物不好,会马上消失。唐卡不会的,唐卡会保留很久很久,永永远远的。唐卡是永恒的祝福……”
    “我提这个原因了么?你以为我只是担心这个么?”唐弈戈同样愕然地看着他,“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它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你非完成不可呢?究竟是什么样的礼物非要你慢性中毒?”
    “不是,不是中毒,你听我说……”丹增用两只手扶稳他,安顿他的急躁,“这可能是误解,我身边没有人因为画唐卡而中毒,更没有人直接死掉。而且我只是用舌尖润笔,没有大口大口吃。摄入的剂量非常非常小,你也知道……抛开剂量谈毒性本身就不合理,这个道理……”
    唐弈戈根本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他和丹增也谈不上科学。他的两只手重新攥住丹增的手腕,攥住这个总是和他对着干的人。颜料的颜色在左也在右,左面是画布,右面是颜料架。丹增用身体当桥梁,将它们连通起来,唐弈戈断开了它们,将丹增的手臂反剪到他后腰。
    “你干什么?”丹增的身体不由自主被这股力量捕获。
    他整个人被唐弈戈完全压制,双手死死地扣在后腰的位置上。唐弈戈的手钳制着他的皮肤,掰得他被迫挺起胸膛,头微微后仰,像任人宰割的羔羊。嘴唇吐出忍住痛楚的抽气声,丹增又听到了唐弈戈混乱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矿物颜料的尘土味。
    “抛开剂量谈毒性……”唐弈戈俯视他。
    唐卡中的文殊菩萨在俯视着他们。
    “如果我抛不开呢?”唐弈戈又问。
    丹增被他牵扯得动弹不得,项圈和脖颈上的珠宝项链纠缠在一起,成为了一串不可分割。“我不会死,你别害怕。我吃那些剂量不会死。”
    “好,你不会死。”唐弈戈点点头,又点点头,“那如果吃的人是我呢?”
    他朝着丹增沾了颜料的嘴唇亲了下去。
    这是唐弈戈第一次知道朱砂和黄金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不接吻。
    也是小舅舅:我亲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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