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坛城沙画

    第80章 坛城沙画
    佛堂里的光线护着丹增。
    唐弈戈改造这里的时候也学习了不少, 他不懂这些,但他知道丹增需要。那时候丹增一下山,无聊的时候眼神会很空。唐弈戈没见过那种空, 像这个人把魂留在了雪山上。他不想仅仅得到丹增的身体,还有他的灵魂和情感。
    于是有了这间佛堂。
    此刻丹增的面前摊开了一大块橘红色的底布,旁边摆着8、9个小碟,碟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丹增的手很稳,描绘出木板上的线条, 又用指尖捏着一根细长的锥形铜管。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小棍,轻轻敲击管壁。
    铛铛铛, 彩色的粉末如细沙, 一颗一颗、一粒一粒地, 从铜管尖端流泻下来,在木板上聚成一道蜿蜒的线条。那线条正在勾勒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层层叠叠, 圆环与方城交错, 是某种微型宇宙的模型。
    “你是不是又要走?”他又问了一次。但答案已经知道了。
    丹增昂起脸来,那双眼睛干净、平静, 没有波澜, 没有涟漪。他把铜管轻轻搁在碟沿上,动作小心, 像在安放易碎品:“是。但我不是走,我是回去了。”
    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回去了’和‘走’有什么区别?”唐弈戈看不透他,“你就非要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么?”
    丹增没有接他的话。他低下头, 伸手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倒了一些深红色的粉末在掌心。
    “这是朱砂。”丹增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古书上叫‘丹砂’,研磨多遍才能当作坛城沙。”
    唐弈戈皱了皱眉。他搞不懂丹增为什么突然跟他讲这些,丹增的脑海无边无垠,他要绕好几个弯才能摸到边。
    丹增又拿起另一个碟子,里面装着土黄色的粉末:“这是雄黄,也叫黄金石,藏地的寺庙里画坛城也用它。”他放下雄黄,又拿起一个浅绿色的碟子,“这是孔雀石,要碾碎了再用淘洗法去杂质,剩下的粉才能用。每一种矿石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如果急,它碎得不好,颜色就不正。”
    丹增一个一个地介绍过来,矿石的名字、产地、研磨的方法、在坛城中的象征意义,缓缓地说给唐弈戈听。唐弈戈站在原地,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他不知道丹增在干什么,但他知道丹增在用这种方式回避他的问题,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来拖延一场注定要来的对话。
    “所以,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走?”唐弈戈终于打断了丹增的话。
    “我只想告诉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盲目的,它们都有意义。”丹增指着眼前那些色彩斑斓的粉末,“现在我要用10天,来做坛城沙画。”
    他顿了一下,显然是斟酌:“原本,这幅坛城沙画是我准备送给唐誉的最后一份礼物。真是不凑巧,我准备了3份大礼,结果都没能送出去。”
    “坛城沙画在我们那里,是一种修行。制作者要花几天甚至十几天,一沙一沙,把坛城叠出来,每一个圆环,每一道线条,都要精确到毫厘之间。坛城是佛的居所,是宇宙缩影,是完美的。”丹增的手指在木板上方虚虚地画了一个圈,“但是做完之后,要把沙画全部毁掉。刷子扫过去,十几天的心血,一瞬间消失。然后把那些沙收起来,倒进河里,让水流带走。”
    他抬起头,看着唐弈戈,目光清澈而坦然。“因为不要执着。什么都是留不住的,你越是想抓住什么,什么就越是会从你指缝里流走。最完美的作品,最后也要归于尘土。这个道理叫无常。”
    “这份礼物我不会……”唐弈戈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丹增截断了。
    “你不会让唐誉收,我知道,我不是为了气你。现在它不是送给唐誉的。”丹增的语气坚决而笃定,“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会越界去做让你为难的事情。这幅沙画,我决定送给我自己。”
    “送给你自己?”唐弈戈上前一步,弯腰一把抓住丹增的手臂,把他从毛毯上拉了起来。丹增的手腕很细,唐弈戈的手掌合上去,能完全包住。那层薄薄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很稳,不快不慢,反而自己已经翻江倒海。
    “你是什么意思?你就非在这时候和我分开?”
    丹增没有挣开,他反而迎着唐弈戈的力道往前迈了半步,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唐弈戈的腰。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唐弈戈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和你分开。”丹增的声音闷在唐弈戈的衣服里,听起来有些模糊,“我是怕你以后会和我分开。”
    唐弈戈还没来得及开口,丹增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了他的心口上。隔着衬衫的布料,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在感受他心脏跳动的频率:“我看到了你的报告。”
    唐弈戈按住了他的手背。
    丹增停了一下,而后他把额头重新贴回唐弈戈的胸口,侧着头,耳朵对准心脏的位置:“我知道,如果唐誉真的出了什么事,你真的会把器官都给他。血脉这件事,我理解,所以我很痛苦,我不希望他出事,他没事,你才没有事。他的平安就是你的平安。”
    就和他噩梦里一模一样,唐誉的面孔最后变成了唐弈戈。丹增和唐誉的接触很少,他一直在共鸣唐弈戈的声音。
    他说的这些,唐弈戈也理解,可唐弈戈不想接这个话。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低头看着丹增的眼睛:“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能不能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丹增点了点头,第一次叫他正式的名字,“唐弈戈,你没发现吗?其实你变了。”
    “我没变。”唐弈戈条件反射地回答。
    “你变了。”丹增重复了一遍,“你以前不是平白无故对人施以援手的人,特别是你不熟悉的人。可是这段时间,你主动帮了白书斋的白小白和苏恨羽,吃饭那天你遇上了老同学,你同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帮他。”
    “我一向都这样。”唐弈戈说。
    “不,你的宽容确实让你愿意对人施以援手,但现在你是在积福。”丹增一字一顿地说,“你心里是相信的,对吧?”
    “那也没有错吧?”唐弈戈承认,“我就是在积福,可我只相信好的那方面。别再说你下了山会有不好的事情了,你的山又没怪你,你们不是讲慈悲的么?你们不是讲众生的么?那凭什么你下了山就要出事?你的山就那么小气?”
    丹增等唐弈戈的声音落下,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不可能的。我从小有信仰,我比你了解。你如果真的信了好的那一面,你就一定会避讳坏的那一面。你越是相信积福有用,你就越害怕噩兆和暗示。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如果我留下来,唐誉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会想,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会想,会不会我不在山下,这件事就有转机。人性就是如此,出了事一定会想因果链。到那个时候,你心里的那根刺就会越扎越深,你会恨你自己,也会恨我。”
    “我不会。”唐弈戈说,“我不会。”
    “那你眼睛里为什么有犹豫呢?”丹增看见了。
    唐弈戈看向了别处:“你以为你走得了么?你以为你在我手里真能跑出北京?”
    但丹增听完,反而笑了。“我当然知道我跑不了。就算我跑到国外,你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翻出来。但我也知道,你根本看不上强制和囚禁的手段。”
    唐弈戈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他第一次希望丹增不用这么了解他。
    “因为你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关系,一个人用权力和金钱把另一个人攥在手心里,然后还自以为是爱情。”丹增爱上的人就是如此优秀。
    唐弈戈安静了下来。是,他看不上。他从骨子里看不上那种手段。仗着自己手里有点权势,就把人当物件一样抢来抢去,留不住就关起来。他就算再不择手段也有自己的底线。他配得上全心全意、全力以赴、主动的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火苗跳了几跳,那些五颜六色的矿石粉末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颗碾碎了的星辰。
    “你就非要走么?”唐弈戈终于开口了,“你考虑清楚了么?”
    “考虑清楚了。”丹增要走,但眼里是留恋。
    “你就不怕我怪你么?如果你这样一走,你就不怕我们算分手么?”唐弈戈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丹增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怕。我怕。但是我更怕你怪我。我更怕以后的你会想,如果丹增顿珠那段时间没有下山就好了。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真正没了可能。坛城做好之后就会毁掉,但那些沙会被倒进河里,顺着水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唐弈戈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丹增重新拉进了怀里。“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唐弈戈不信你的山!你要是铁了心要走,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把你弄下来,你以为你这辈子还能回得去?”
    “你不要说这个。”丹增心里一凉,他仿佛知道唐弈戈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这些年,你说你不敢承担责任,你懦弱,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你自己想下山,没问题,我来。我给你担着,你下了山,所有人都知道是我逼你的,和你丹增一点关系都没有!”
    丹增马上制止:“慎言!”
    “慎什么言?”唐弈戈早就不信了,一直不信,“你下山就行了,有什么不好的冲我来!我给你顶着不就行了?责任是我的,后果是我的,报应也是我的,就算你的神……”
    丹增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捧住唐弈戈的脸,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唐弈戈的嘴。这不是一个亲吻,更像是一场截击,一场用身体完成的拦截。他不能让唐弈戈继续冒犯,因为自己相信,所以他相信有些事情真的会发生。
    唐弈戈停住了,他感觉到丹增的嘴唇湿润而温热,混杂着丹增想要落泪的心情。
    那个吻短暂得像是幻觉。丹增随即用手捂住了唐弈戈的嘴,他的掌心贴着唐弈戈的嘴唇,指尖微微发抖。
    “刚才的话都不作数!”丹增说,他的呼吸非常不稳,方才平静淡定的他已经无影无踪,“说者无意,不作数!”
    唐弈戈站在原地,想把丹增的手从自己的嘴上拿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是拿不开,而是他知道拿开了也没有用。
    直到丹增自己将手放下来。
    “哪怕你这次回去……”唐弈戈看向他,“我们就当分开了。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你也要走?”
    丹增没再说话。
    唐弈戈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然后他说:“好,我不逼你,我也不喜欢逼任何人。”
    这天之后,丹增没有再提上山的事,唐弈戈也没有再问。但两个人都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丹增在佛堂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他安静地制作沙画,各色矿石研磨的彩沙被装在细长的铜管里,鲜艳地呼啸着,再倾泻而出。有时候天不亮就起来,他跪下来,用一个丁字形的刮板一点一点地推着沙子,在信仰的牵引下勾勒出精密对称的几何图案。
    几排规整的同心圆,中心的曼陀罗已经现出了雏形。沙粒经过挑选,颜色从深红到浅红渐变,边缘锋利得像是用刀切出来。唐弈戈多次站在佛堂门口,看了很久。
    丹增的手指继续移动,沙粒簌簌落下。
    图案开始变大,向外扩展了一圈,出现了花瓣形状的纹路,靛蓝色和金黄色交织,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莲花。
    第3天,第4天,第5天,第6天……唐弈戈看着那座坛城在丹增手下一寸寸地生长出来。他猜,原本丹增是希望唐誉能深度参与这幅沙画的创作,但阴差阳错,是自己陪着丹增做完。
    沙画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繁复,越来越精美。细密的线条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藏青、朱红、明黄、翠绿、月白……无数种颜色被精准地摆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构成一个完美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第7天,坛城的主体结构完成了。
    是一座立体的宫殿,四面的城门上有小巧绝伦的佛像轮廓,屋顶的宝伞和经幢,都是用比米粒还小的金砂堆叠起来的,光芒流转。
    第8天,丹增开始填补最后的细节。他的动作变得更慢,更轻,每一粒沙落下之前,他都会停下来,反复斟酌。
    第9天,当最后一颗白色的沙粒落在宫殿的尖顶时,丹增收回了手。
    他端详着眼前的坛城,像是父亲看着初生的婴儿,又像是信徒看着神明的塑像。立体的沙画完美得不像人力所为,浑然天成,自生自长。它不像是被做出来的,倒像是本来就存在在那里,只是借着丹增的手,从虚空里显现了出来。
    丹增开始诵经。他没有避讳唐弈戈,也没有刻意让他听到,闭着眼,嘴唇翕动,念着音调起伏的藏语。这沙画绝对不是他创作出来的,坛城本身就在。
    唐弈戈看着丹增的背影,看着那座辉煌的坛城,知道他要走了。
    第10天,丹增摧毁了沙画。
    耗时9天建造的坛城变成了一堆混杂的沙粒。曾经界线分明的颜色全部搅在了一起,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共同完成了一场绚烂的坍塌。丹增的手上还沾着彩沙的粉末,他不可惜了,因为他感受过。
    唐弈戈慢慢地走进佛堂,蹲下来,伸手想碰一碰那些沙子,手指却在距离沙堆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你真的考虑好了?”
    丹增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底板上的余沙,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帆布袋,蹲下来,开始用手一把一把地把沙粒捧进去。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收集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收拾一件平凡的行李。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丹增又忍不住地看他。
    唐弈戈转过头,看向窗外:“沙子也不能留下来?”
    “要送到流动的河水里。”丹增把袋口扎紧,拍了拍手上的沙尘,“这是规矩。”
    唐弈戈沉默了很久。他还能闻到空气中残余的矿石粉末的气味,又干燥,又干涩,像是高原上被阳光晒透了的石头和木根。“现在回成都的机票是不是不好买?”
    丹增将帆布袋抱在怀里,嘴角微微向下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状。“我已经买好了。我明天离开,你不要送我。你送我,我会舍不得,舍不得的离开更难过。”
    他抱着沙子站了起来,用藏语说了一句再见:“??????????????????????”。
    唐弈戈等他离开佛堂,蹲下身,在木板的缝隙里发现了几颗漏掉的沙粒。他用指尖把它们捻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攥紧了拳头。
    那几粒沙硌在手心,有点疼。
    他只能松开了掌心。
    作者有话说:
    坛城沙画真的非常壮观。
    小舅舅:你信不信我强制你!
    珠珠:你太伟大了,你不干这事。
    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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