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村门口,顾时雨正要衝进已经全面封锁的林道,却被专业的救援队员死死拦住。
「顾先生!现在是深夜,山区浓雾且有落石危险,森林已经全面封锁!请相信专业团队,现在进去只会製造更多麻烦!」救援队长严厉地喝止。
「放开我!她就在里面!她怕黑你们知不知道!」顾时雨平时的冷静荡然无存,他双眼布满血丝,愤怒地吼着,拳头重重地砸在封锁栏杆上,手上的纱布渗出了鲜红的血。
林子恆站在一旁,平时温润的脸庞此刻也掛满了冰霜,他紧紧握着拳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幽深的黑暗。周以安则在一旁焦急地与救援团队确认座标,大脑飞速运转着所有搜救的可能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森林的黑,像是永远也等不到黎明。而封锁线外的顾时雨,心已经在那片黑暗中死去了无数次。
黎明前的森林最是寒冷,那种刺骨的冰凉像是要鑽进骨髓里。
我蜷缩在陡坡下的石缝间,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变得麻木。就在我的视线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我的手指意外触碰到了掛在颈间的那枚银色金属物──那是出发前,林子恆塞给我的哨子。
「漫漫,山路滑,如果累了或需要帮忙,就吹响它。」
林子恆温润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颤抖着手,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哨子塞进唇间。
尖锐且清脆的哨音在寂静死寂的森林里炸开,一次、两次,我感觉胸腔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最后的生命力。我不知道自己吹了多久,直到视线完全陷入黑暗,手中的哨子无力地滑落。
「在那里!东南方向有声响!」
封锁线外的救援队长猛地抬头,指挥着无人机往音源处俯衝。一直守在路口、双眼布满血丝的顾时雨,在听到那微弱却坚定的哨音后,整个人像是重获新生般衝向救援指挥中心。
「是漫漫!是她的身影!」依璇和周以安激动地抱在一起大哭。
半小时后,救援人员终于在山谷深处找到了陷入昏迷的我。
当担架被抬出森林出口时,现场一片混乱。我看见林子恆第一时间衝上来,他那双平时拿手术刀极其稳定的手,此时竟微微发颤。他迅速翻开我的眼瞼,探测脉搏,语气急促而沉重:「体温太低了,已经出现失温徵兆!快,送医护车,立刻建立静脉通道!」
顾时雨被挡在医护车外,他看着我惨白如纸的脸庞,以及身上那些刺眼的擦伤,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灵魂。他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缓缓关闭的车门,双拳紧握,指缝间还渗着他昨晚砸向栏杆时留下的血跡。
这场团建活动在医护车的鸣笛声中凄冷落幕。虽然没有人亲眼看见那一推,但种种疑点与董若涵闪烁其词的态度,已在眾人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同仁们沉默地收拾行李撤离,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大石。徐佩珊在临走前,冷冷地看了董若涵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与看穿真相的鄙夷。方曼霓则难得安静地跟在顾时风身边,两人虽然没吵架,但眼神里都透着对苏漫的担忧。
数小时后,市中心医院。
急诊室外的长廊里,顾时雨独自坐在长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泞与草屑的黑色夹克。他看着自己手臂上包裹着纱布的伤口,又看着急诊室上方亮起的红灯。
这十年的距离,在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中,似乎缩短到了极致,却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天后,市中心医院的单人病房内。
我缓缓睁开眼,鼻尖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背上正打着点滴,而另一隻手,正被一抹熟悉的温热紧紧包裹着。
顾时雨靠在床边睡着了。他依旧穿着那件没来得及换下的深色衬衫,下巴冒出了细碎的青色鬍渣,眼下的乌青显示出他这几天几乎不眠不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董若涵手里提着一篮精緻的水果站在门口,她依旧打扮得优雅,但那双原本充满自信的眼睛此时却透着几分怯意与焦虑。
开门声惊醒了顾时雨。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我醒了,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担忧瞬间转化为狂喜,「漫漫,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进来。」
「时雨……」董若涵侷促地出声,试图走近病床,「我听说苏漫醒了,特地过来看看……」
顾时雨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向董若涵时,那抹面对我时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坠冰窖的冷漠。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令人战慄的压迫感。
「我……我是关心苏漫。那天晚上雾太大了,我也很自责没能抓紧她……」董若涵眼眶微红,试图重拾那套「受害者」的说法。
「够了。」顾时雨冷冷地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彷彿要看穿她所有的谎言,「董若涵,你的职位我会保留,那是看在你过去对公司的贡献上。但我对你的信任与包容,在你那天深夜私自进入森林、导致这场闹剧开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耗尽了。」
「时雨,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从今天起,你只需要处理好第二部门的业务,除了公事,我不想再听到你说任何一句话。」顾时雨背对着她,逐客令下得冷酷且决绝,「现在,出去。」
董若涵僵在原地,提着果篮的手微微发颤。她保住了工作,却输掉了那个她追逐了十年的男人。她看着顾时雨重新坐回床边,视线甚至不愿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那种被彻底屏除在外的孤独感,比任何惩罚都要沉重。
当董若涵失魂落魄地离开病房后,顾时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有些颓然地将额头抵在我的手心。
「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后怕,「如果那一晚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指尖微微用力,反握住他宽大且略显粗糙的手掌。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在森林深处,那声声清脆、救了我一命的哨音。
「顾时雨,」我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安慰,「这一次,是子恆哥给我的哨子救了我。但在我最害怕、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想到的……一直是那把深蓝色的格纹伞。」
顾时雨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震惊,随即是深不见底的柔情。
「你还记得?」他低声问道,眼眶竟微微泛红。
「我怎么会忘记。」我浅浅一笑,思绪彷彿又回到了那个雨天,「那把伞下的纹路,还有你当时心跳的声音……在那片黑暗的山谷里,我就是靠着那个回忆,才撑到救援队找到我。」
顾时雨伸出另一隻手,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语气变得无比坚定:「那把伞我一直收着。苏漫,以后不管是下雨还是黑暗,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淋雨,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恐惧。」
此时的病房门外,林子恆静静地站了很久。他听见了苏漫对顾时雨说起那把深蓝格纹伞时的语气,那是他从未在那女孩眼中看过的、毫无保留的爱慕与依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哨子,淡淡一笑,将它收进了口袋。他知道,苏漫的人生已经不需要他的「救援哨」了,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能为她撑一辈子伞的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周以安穿着俐落的套装,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林子恆转过头,看着这位国中时期的老同学,眼神变得温润而放松,「在想……放下的感觉,其实比想像中更轻松。」
「学霸也会有这种感悟啊?」周以安挑了挑眉,将咖啡递给他,「既然放下了,那这週末我有个路跑活动缺个队医,你要不要发挥一下专业?」
林子恆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擦过周以安的手,那种悸动与苏漫带给他的完全不同,是一种更为契合、更具力量的吸引力。
「好啊,老同学的邀约,我一定准时到。」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遗忘,而是能微笑着祝福。时光不再为过去的伤痕停留,林子恆收起了那份救援者的职责,而苏漫与顾时雨也终于在格纹伞下找到了归宿。
在这场关于爱与成长的长跑里,每个人都终于在下一个转角,遇见了属于自己的光。